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北行 该准备的都 ...
-
隔壁布庄掌柜要的那两斤小鱼干,当天下午便由细九娘子送了过去。换回来的几十个大钱被搁在偏房的木案上,落炕时发出沉实的脆响。细九娘子一边擦手,一边在炕沿坐下,眼里带着热切。
「姑娘,街坊们都说这味道好,若是长久有货,在这镇上定能开个营生。」
于蓝看着那堆铜钱,没应这句话,心里那盘算却已经定下了。
她找细九要了两张干净的黄藤纸,将墨磨得极浓。第一封信是写给阿昌的,字迹落得平直,交代了他除了自己晒鱼干,如何去周边几个相熟的渔户那里收干货,价钱给得公道,不叫乡亲吃亏。
第二封信则是给绿意的,于蓝在纸上仔细划了分拣的规矩,哪种品相的鱼干配哪种油纸,用细麻扎几道结,都写得清清楚楚。随信一并封进包裹的,还有她这几日在灶台前重新调过的三包鱼干样品。
信末她没写什么主仆的命令,只落了一句:若大澳村的日子安稳,便试着做做看,不强求。
她将信封压在案上,看着窗外天色,眼神渐渐沉稳下来。这一年多来,她像是被转出京城的丧家犬,只知道往岭南里求生。可现在,看着这个寄回大澳村的包裹,她第一次觉得,她身后有了一条能退、也能进的活路。
季少桀这几日回得更晚了,有时连衣角都带着北边官道上的干泥点子。他整日扎在那些不留册车马行与店里,打听着北上商队的底细。哪家的掌柜跟官面有勾结不能碰,哪家的镖头收了黑钱不认人,哪条路上的哨卡查得最松,他用几大碗烧刀子,在那些粗人嘴里一寸寸地蹚开了道。
出发前两天,他终于带回了准信——一队往北边运送茶砖与生丝的私商。
那队私商走的是偏僻旱路,不走官道,不留名册,领头的镖头是他的熟人。细九在院子里帮着挑拣骡马的干料,看着季少桀在黄纸上划出的路线,忍不住摇头感叹。
「桀哥还是老样子,世道再乱,只要放他出去,总能被他刨出条活路来。」
于蓝坐在廊下,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
她以前在京城看惯了那些世家子弟靠着祖荫长辈、靠着官衔压人,便以为那是天大的能耐。到了这时她才明白,季少桀这种人,从平西将军府的庶子到大澳村的底层头子,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他骨子里那股子砸不烂、折不断的眼界。
出发的前一晚,细九娘子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家常小菜,切了一盘白斩鸡,烫了一壶镇上的土烧。酒过三巡,前街过路的客商照例在酒肆里嚷嚷,动静隔着墙根传了进来。
「听闻北境刚传了捷报,鞑子大汗的王帐都被掀了,朝廷的赏赐今早刚出了宫门,抬进了驸马府。」
「大理寺那边也在跟着清查边军的饷银,这回那位大人是要加九锡了吧?」
堂屋里的杯盏撞击声突兀地静了一瞬。于蓝手里端着半碗热汤,热气熏在她清冷的眼睫上,凝成几点不易察觉的水珠。她没接话,安静地将那口汤喝了下去。
季少桀坐在长凳另一头,手里捏着粗瓷酒碗,黑眸在油灯下显得极深,他看了一眼于蓝搭在桌沿上微微发紧的手指,亦没有多问。
夜深了,席散人静。
第二日清晨,河渡镇下了一场薄雾。商队的十几辆大车在镇口的牌坊下排开,骡马喷着白气,车轮上的铁皮在青石板上压出沉闷的刺啦声。细九夫妻一直将两人送到镇子最外头的槐树下。
细九伸手拍了拍季少桀的肩膀,力道使得极大:「桀哥,这回……真要回去了?」
季少桀穿了一身干净的皂色短打,抬头看向北方隐在雾气里的官道:
「总要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粗砺,不带半点犹豫。于蓝在细九娘子的搀扶下登上了拉货的马车,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细九夫妻的身影便被镇口的薄雾隔绝开来。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是车把式甩动长鞭的脆响。
河渡镇渐渐落在身后,大澳村的日子彻底成了回忆。车轮碾过泥泞,卷起北上的尘土,前方的路漫长而未知,但车厢里的人早已收起了脆弱与茫然。
那个有着重华殿、大理寺和沐家案子的京城,已不再只是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