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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立身 离开一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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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渡镇的日头亮得转了个方向,偏房外的青苔被晒得泛出干裂的白。于蓝在屋里歇了半月,身子已好了大半,日间下床走动时,脚底总算落了实地,精神也恢复不少。她依旧不出大门,只在细九娘子准备饭菜时,在厨房里帮着打理些杂事。
她瞧见包袱角里还掖着几包从大澳村带出来的小鱼干。
这些在大澳村时便已经卖着,只是那地方偏远,除了村里的孩子与相熟的渔户,真正尝过的人并不多。于蓝将这几包鱼干拿出来,在灶台前顺手做出了原味、辣味与蜂蜜味几种不同的味道。细九一家在饭桌上动了筷子,没一会,几小碟鱼干便见了底。
细九尤其喜欢那盘辣味的,连着嚼几口道:「这个最下酒。」细九娘子偏爱蜂蜜味,抿了抿嘴嘟囔:「好吃是好吃,就是甜味略重了些,吃多了腻口。」
于蓝听在耳里,默默记在了心里。
隔日做饭时,于蓝试着减少了蜂蜜的份量。火候收干后,甜味淡了下去,反倒将鱼肉原本的鲜香更深地逼了出来。原味的那一份,她则加入少量炒香的白芝麻,文火慢焙,盛出来时,香气比从前在大澳村时还要浓上一些。
细九娘子在灶台边连吃几块,眼角笑出几道细纹。
「这几样若是拿到京城去,说不定真有人买。」
于蓝一只手搭在灶台上,听得心尖微微一动。
洗净碗筷回到偏房,看着窗橼上落下的日影,这心思一点点愈想愈认真。大澳村原本靠海,最不缺的就是这口生计。倘若能稳定出货,由阿昌在海边收货,绿意在后头分拣,走季少桀挑的这条水路到河渡镇转运,最后落进京城的市集里。
这门生意,未必不能成事。
偏房的木案上,多了一方没落墨的糙纸。
于蓝久违地拿起了笔,指尖捏着竹管,落笔时字迹极细、极干净。她写的不是这几日在镇上的花销,而是从大澳到河渡、再到京城码头的脚金与折损,将阿昌收货、绿意分拣、河渡转运、京城出售的事项一一记下。细九娘子进屋拿针线筐,瞧见她对着几张纸画着繁复的格子,忍不住笑了。
「姑娘这模样,倒像个坐堂的掌柜。」
于蓝微微一怔,悬在半空的笔尖洇出一小点干黑。
在大澳村时,她藏在那个漏风的草棚里做平安饼,看着阿昌与绿意倒腾这些小鱼干,教孩子用竹枝在沙地上画字,只当是把日子过下去,从未想过更多。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她曾经以为只是过日子的本事,原来也能成为往后立身的依靠。
午后,细九娘子拿了几包新配过的味道出去,分给前街后巷相熟的邻里试吃。第二日傍晚回来,妇人刚跨进院门,便笑着对廊下的于蓝扬了扬手。
「姑娘,隔壁布庄的掌柜问,这鱼干还有没有,他想买两斤给家里的碎嘴孩子。」
这是我离开京城大雪后,拿着自己的本事,收到的第一个响应。
夜里,季少桀带着一身未散的江风跨进门。于蓝没等他去打水,直接将那几张写满字迹的糙纸推到了他面前,将大澳村出货、河渡镇转运、京城售卖的盘算,一句句说得极平。
季少桀没说话,随手拉过长凳坐下,黑眸定在那几张密密麻麻的格子上,看得很慢。半晌,他抬起头,黑眸里落着豆大的火星。
「能成。」
于蓝看着他,捏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微许。
季少桀将那几张粗黄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阿昌虽然毛躁,但那条海路他熟,做得来。」
他看着于蓝,声音低沉。
「绿意丫头性子死板,分拣东西最不会偷安,也做得来。」
男人停了片刻,粗砺的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妳,更做得来。」
于蓝看着他那张被江风吹得有些粗糙的面容,嘴角微微动了动,难得带了点笑意。那是离开大澳村以来,她脸上少有的轻松。晚膳时,细九陪着一个刚下了艄的客商在堂屋喝酒,隔着薄薄的板壁,划拳声和杯盏撞击声传得极清晰。客商酒喝干了半壶,舌头便大了起来。
「北境那边又打了胜仗,鞑子退了三十里。」
「听闻主将还是那位霁将军,如今在京里,风头无两啊。」
于蓝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大理寺的卷宗、北境的刀枪。那个男人的影子总比她走得快,无论她躲在岭南里,还是走在不留册的水路上,他的名字总能隔着几百里地,稳稳地砸在她耳边。夜深了,前街的喧嚣落了下去。于蓝独自坐在偏房的油灯下,将没吃完的小鱼干一包包用油纸重新裹好,用细麻绳扎牢。
灯火昏黄,三包不同口味的鱼干静静地码在木案的一角,封口扎得极紧。她看着那些纸包,忽然有些明白了。
离开大澳村时以为丢盔弃甲只带走了回忆,可如今才发现,那些在碎银里磨出来的本事早已长进了骨血。
京城确实还很远,那位驸马爷的权势也确实高得砸人。但这一次,她手里有了能让自己立身的根。窗外的江风又刮了起来,呼啸着往北边吹去,于蓝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下来。
风从南方来,这一次,她不再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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