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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旧伤 伤口会结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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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外的老榆树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碎雪从干枯的枝桠间簌簌抖落,平添几分萧索。于蓝从沐母的内屋出来,刚转过回廊,便看见霁寒正负手站在廊檐下。天色有些阴沉,他身上那件玄色织金的斗篷上落了几点残雪,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也愈发显得与这处破落的庄子格格不入。
这是他们自大澳村后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在南方潮湿的海风里,隔着一扇紧闭的木门,隔着岭南与京城之间千山万水的距离,他便早已找到了她。
霁寒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于蓝身上,带着近乎凝固的专注。风雪似乎在两人之间静止了下来,最后他吐出一口白气,打破了沉默。
「沐夫人身体如何?」
于蓝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以为霁寒见到她,会先问她离开大澳村后一路受了多少颠沛,会问她为什么执意要在此时重回京城。可他开口先问的,依然是她那病弱的娘亲。
「比从前差些。」
霁寒沉默片刻,原本紧绷的眉宇因着这句话稍微松动了些许。
于蓝看着这座庄子,想起屋子里那些精细的药材与上好的银丝木炭,心口微微发热。
「这些年,多谢你。」
霁寒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波澜。
「谢我什么?」
「谢你护着庄子,谢你照料阿娘。」于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着的雪屑,「我知道那些药材和银两从未断过,我欠你很多。」
霁寒安静地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如同深潭般不见底。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妳欠我。」
于蓝没有接话。正因为她心里清楚,霁寒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掺杂半分功利,所以这份沉甸甸的情义才让她觉得更加无力承担。
一阵冷风猛地从廊下穿过,扬起了她青色斗篷的衣角。
于蓝顺势抬手按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袖,那截略显松弛的粗布衣袖往下滑开半截,露出了有些消瘦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泛白、凹凸不平的烫痕赫然入目。
霁寒的视线在看清那道伤痕的瞬间骤然停住,声音猛地沈了下来。
「怎么伤的?」
「没什么,做活时不小心碰到的。」
于蓝心中一惊,抽回手想要将衣袖拉下,霁寒却已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顺势将那截粗布衣袖整只掀开,手腕内侧的皮肤彻底暴露在寒风中,一道道疤痕交错其上,触目惊心。
有做干货、炸饼时被滚热油星溅出的小点烫伤;有海船上拉扯粗糙桅绳、被细碎利刃留下的细长割痕;而最刺眼的,则是一道横亘在手肘内侧、已经结了深色疤痕的陈年刀伤。
霁寒看着那条手臂,整个人如被风雪冻住,僵在了原地。
那些烫伤与细碎的磨损,他认得。在大澳村时,他曾隔着窗棂亲眼见过她站在高大的灶台前,满身面粉地做着平安饼,被柴米油盐折腾得再无半分当年京城闺秀的模样。可那道陈年刀伤,他却从未在任何情报里见过。
霁寒指腹在上面轻轻拂过,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这是怎么来的?」
「都过去了,在大澳村险些被洪水冲走,被水中的杂物弄伤的。」
于蓝别过头去,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霁寒捏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发白,却没有松开半分。眼前这个神色倔强的姑娘,让他的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他自以为是的守护,到底有多么荒谬与自欺欺人。他知道她沿海活着,知道她依靠卖饼过活,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她那些黑夜里受过的伤、熬过的死里逃生,从未出现在密报里,也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
「霏青。」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于蓝的身子微微一震,这个曾经伴随了她前十几年岁月的名字,如今听来竟恍若隔世。霁寒捧着她的手腕,眼底的痛楚彻底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妳知不知道,我找了妳多久?」
于蓝默然,长睫垂下,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翳。
「我以为,在大澳村找到妳的时候,一切都还算不晚。」霁寒停顿了许久,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无比苍凉,「如今才知道,原来还是晚了。是我没有护住妳,也是我,当年亲手放妳一个人走。」
于蓝只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可她生生将那股酸涩忍了下去,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霁寒看着她这副咬牙死撑的模样,多年来在朝堂与军营里压抑克制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
「霏青,妳怨我也好,怪我也罢,可妳永远是我的责任。」
「我会替妳讨回沐家的公道,也会替妳把这条路铺平,妳不需要再受这些伤。」
四周忽然变得极其安静。于蓝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却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神色的男人,心头微微一震。很多年前,这句话会是她最想听到的誓言,那时的沐霏青深信不疑,只要有霁寒在,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无法侵袭她分毫。
可如今,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粗糙、并不好看的伤痕。这些伤痕确实不美,有些甚至有些丑陋,但这却是她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双脚在岭南的泥泞里走出来的人生。
这是她「于蓝」活着的印记,而不是被任何人金屋藏娇保护起来的附庸。
良久,于蓝微一使力,慢慢、却极其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她将衣袖整理好,遮住了那些伤疤,抬头直视着霁寒的眼睛。
「我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霁寒。」
霁寒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手还僵在半空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转,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残忍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依然是沐霏青,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依赖他的沐霏青。她不再等着别人替她安排好前路,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决定往后的人生。
这件事,远比她手臂上那些交错的伤痕,更让他感到无力与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