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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未远 路已走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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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渡镇的夜里常下雨,雨水顺着发黑的竹檐落在窗格上,敲出黏稠的碎响。
于蓝靠坐在床头,身上的布衣裹得极严实,晕船伤了元气,体内的虚火一入夜便往上翻,折腾得面颊带出病态的胭红。日间她尚能勉强起身,到了这时,手脚便软得几乎下不了床。
她极少跨出这道木门。
细九娘子是个快性子的妇人,每日天不亮便端着热水进来,将煎好的药汤搁在案头。
「姑娘底子太薄,多少得再吃些东西,人空着,药性便成了刀子。」
细九娘子一边掖着被角,一边轻轻摇头。于蓝接过水碗应了一声,依旧只抿了半口。身子未愈,走不上三步便头晕眼花,加上这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集市上已经能看到官差服制,听到京城腔调。
她明白自己不宜抛头露面。
大半时候,她只是坐在木窗后,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听着青石板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气息。而季少桀走得极早,每日刚过四更,天井里便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随后那道高大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他常常到了入夜、甚至更漏将尽时才回来。
起初,于蓝以为他只是在帮细九料理码头上的杂事,又或是在打听进京不留册的法子。
她并未多问,他亦从不主动提起自己去了哪。
只是慢慢地,这间窄小的木房里开始对不上数了。每天清晨醒来,靠窗的木案上总会多出一些零碎的什物:有时是一碗熬得看不见米粒的白粥,有时是一盅热气未散的姜汤。后半夜被虚火烧得喉咙发干时,一睁眼,案头还会摆着一小碟不知从哪买来的酸梅,果皮上还沾着潮湿的露水。
于蓝一直以为,这是细九娘子念在季少桀的情面上顺手多备了一份。
从没人刻意提起这些东西是谁放下的。
直到午后,细九娘子进来收药碗,一边擦手,一边随口提了一句。
「桀哥今日又去东街药铺排队了,那老郎中性子古怪,每日只看五个号。」
妇人将空碗迭在一起,有些疼惜地叹了口气。
「大雨天在门口守了两个时辰,倒是难为他了。」
于蓝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僵。那碗热粥、那盅姜汤、还有那些在夜里能止住呕吐的酸梅,原来都是季少桀在张罗。
他手上多出来的新茧,不是因为码头上的船缆,而是因为在那些狭窄的集市里,替她一寸寸量出了的口粮。
夜里,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于蓝靠着木壁,看着桌上那碗药汁,很久没有移开视线。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细心,只是到了这时才发现,那些粗砺的照顾已经悄悄融入了日常。
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堂屋里传来细九夫妻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油灯爆花的微响。
前街酒肆里,来往商旅的交谈声不时传了过来。
那些声音隔得远,传不进太多,却像涨潮的水线,一下下往人脚心里钻。酒肆里的客商推杯换盏,话语清晰地飘了进来。
「北边的鞑子退了,全是驸马爷的军功。」
「如今大理寺几桩陈年旧案都交到了他手里,这京城里,可没人敢驳他的面子……」
「下月回朝,怕是又要挪位置了。」
退婚、大理寺、沐家的家业,还有那个如今权势滔天的男人。
这些被她留在京城大雪里的字眼,在这一处小镇的夜里,被过路的客商一句句吐出来,碎在雨水里。京城的气息,已经顺着这段水路逐渐逼近了。于蓝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瘦的手指。
沐家的案件未远,霁寒未远,那些她以为已经一刀剪断的过去,正隔着重重迷雾,重新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