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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在路 路远的时候 ...

  •   水浪一下一下拍击着单薄的船板,木料与缆绳在水流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离开大澳村已经五日,季少桀并未依原定的大路北上,甚至没有看过那些停泊在官道驿站旁的商船一眼。他只挑鱼获刚歇的无名渡口,从一条漆黑的篷船换到另一条带着泥沙腥气的网船。

      于蓝靠在逼仄的船舱一角,头晕目眩得厉害,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无休止地翻搅。

      她从不知道自己晕船会如此严重。这几日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刚咽下半口干粮,便只能伏在船舷边吐得撕心裂肺,直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黄水。她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愈发塌了下去,面色白得像是一张刚落了墨却没能晾干的宣纸。一块被水沾湿的粗布递到了她眼前。

      季少桀蹲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将舱外漏进来的几缕天光遮得结结实实。

      他将干粮一点点掰得极碎,混在少许清水里。「再忍一忍。」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多余的宽慰,语气却砸得极实。

      「妳可以。」

      于蓝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接过那只碗,将碎干粮咽了下去。她一向能忍。过去在京城遭逢巨变,她也是这般一声不吭地受着,可这一次,在这个连落脚处都随着水流晃动的地方,身旁多了一只能替她稳住身形的手。

      木船沿着海岸的黑石滩一路往北,四周只有海浪撞击礁石的沉闷声响。

      于蓝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看着正在船尾与老渔民低声交涉的季少桀。待他走回舱内,她才轻声开口:「为什么不坐商船?商船走得比这快。」季少桀摘下头上的箬笠,随手甩了甩上面的水汽。「商船要留册。」他在她对面坐下,黑眸里是一片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清醒。

      「官府的人、京城那位的眼线,盯商船比盯什么都紧。」

      他看着远方不见尽头的水路,语速不紧不慢。「渔船只认熟人。在这些水路上讨生活的,官家插不进手,比较稳妥。」于蓝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那上面还带着几道被鱼线勒出的新痕。这个男人,并非只懂在拳脚上争气力,亦不是个只会硬碰硬的行伍蛮汉。

      他远比她想象的更懂这个世道的底层规矩,也更懂怎样在那些被权势遗漏的夹缝里,无声息地活下来。
      ===
      不知转了多少次船,亦不知那些泛着白沫的水流在眼前退去了多少里。当木船终于在一处覆满青苔的石阶旁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里,是河渡镇。

      于蓝跟着季少桀踩上石阶,可双脚刚一落地,连日颠簸出来的晕眩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膝盖一软,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宽大的手掌在半空撑住了她的手臂。季少桀没说废话,直接在她身前蹲了下来,宽阔的肩背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极其扎实。

      「我背妳。」

      于蓝看着他那截有些磨损的布衣领口,没有推拒。她实在连一根手指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了。她将手搭在他的肩头,由着男人一把将她背了起来,稳稳地朝着镇子深处的小巷走去。两侧的高墙将视线压得很窄,石板路上有些湿滑,可于蓝伏在他的背上,隔着粗糙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稳。

      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窄巷,可走在这里,她第一次觉得前路似乎没那么晃荡了。

      季少桀背着她转过两个拐角,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他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细九。」「细九。」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闩被拉开。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汉子探出头来,一见到季少桀,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桀哥?」细九揉了揉眼,目光又往季少桀背上的于蓝身上落去。

      「桀哥……你这,你娶妻了?」

      季少桀脸色沉了沉,一边将于蓝稳稳地放了下来,一边低声打断:「别胡说。借住几天。」细九瞧着于蓝那张虽然病弱却难掩高门富贾气度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侧开身。「明白,明白。」他一边迎着两人进门,一边对着屋里喊道:「嫂子请坐,快进屋歇着,内人这就去烧水。」

      于蓝微微一怔,有些发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季少桀黑眸偏向一旁,耳根在昏暗的灯火下隐隐有些发热,却也只是沉默着把包袱拎进了屋,没有多余的解释。夜深了。细九夫妇手脚麻利,很快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小房。屋子极窄,里头除了一张木床和一张长凳,便再放不下旁的东西。

      于蓝坐在床沿,连日晕船的余威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木门被轻轻推开。季少桀捧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水面上还冒着白白的水汽。他将水盆放在长凳上,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有些年头的木梳,搁在水盆边上。「细九娘子借的。」他看着地上,粗声道:「妳先梳洗。」

      说完,他便转身退了出去,将木门在身后重新带上。

      于蓝望着那盆还在晃动的水面,又看了看那把沾着些许皂角香的木梳。她一时没有动,任由那些带着暖意的水汽预洇在清冷的眼眸里。待屋里的落水声歇了,外头的小院瑞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木门上传来两声轻扣。

      季少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可以进来吗?」

      于蓝将长发拢至身前,整理好衣襟:「请进。」季少桀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床有些发硬的旧被褥。两人都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窄小的民居里,那股不自在的气息在灯火下慢慢洇开。季少桀将被褥在床下的青砖地上铺开,动作很利落。

      「我睡下面。」

      他平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黑眸看着发黑的房梁。于蓝在床上躺了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嗯。」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地漏进来,合着木床偶尔的轻晃,像是大澳村那些没退干净的潮水。

      连日晕船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可这一夜,她却睡得比来到南方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地上有人守着,那呼吸声沉实而绵长。她闭上眼。京城还很远,前路也还算不得亮堂。

      但这一路,终于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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