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启程 人总要往前 ...
-
天还未亮。大澳村的村道上笼着一层厚重的白雾,潮气黏在发黑的木窗棂上,凝成几滴欲落不落的水珠。于蓝睁开眼,屋子里极静。昨夜收拾好的包袱就搁在枕边,薄薄的一个,里头只有两套换洗的衣物。没有仓皇,亦没有半夜惊醒的冷汗。
这一次,不是逃亡。
她推开房门,最后一次走进这座住了年余的小屋。院子角落地面干净,晒鱼的木架子靠在墙根,木料已被大澳村的日光晒得泛出灰白;灶台旁倒扣着一只竹编的小篓,那是她头一个月跟着村里阿婆学编的,手艺粗糙,接缝处还露着扎手的竹刺。里屋的木桌上,还搁着一枚做平安饼的木模子,边缘凹槽里嵌着些许干涸的面粉。每一样,都是她亲手做过的事。
于蓝的目光自那些对象上缓缓掠过,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去。
这些东西,本就属于大澳村。带不走,也不该带走。绿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上前,无声地接过于蓝手里的包袱,将外头的布结又用力勒紧了两分。「小姐,奴婢把干粮放在最上层了,还有几句小鱼干,路上就着热水吃。」
绿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鼻音。
于蓝看着她,伸手接过包袱,在绿意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妳留在这,照顾好自己,也瞧着点作坊。」她的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离别愁绪。过去在京城,她是富商高门里不经风雨的千金,是绿意处处护着她;如今在这大澳村的潮气里,却是她沉着脸,将绿意牢牢安置在最妥帖的地方。
季奶奶没有出门送行。
老人依旧坐在堂屋那张缺角的木凳上,大半个身子陷在未明的天光里,布满老茧的手掌搭在膝头。她活得太久,见过了太多生死离散,脸上早已没有了多余的波澜。看着于蓝走到门口,老人才微微抬了抬眼皮。「平安就好。」
四个字落地,干瘪而沙哑。
于蓝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便跨出了那道木门坎。鞋底踩在大澳村微湿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季少桀走在前方,肩上扛着两人的大包袱,粗布衣摆在晨雾里晃动,拉出一道高大沉实的轮廓。
经过大澳村口的那块空地时,于蓝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天光亮了些,稀薄的日光穿透雾气,照在潮湿的沙地上。几个年幼的孩子正赤着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折断的竹枝,正对着地面比划。一个年长些的孩子正将竹枝用力按进泥沙里,划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平」字。另一个年幼的守在旁边,跟着画了一个「安」字。横不平,竖不直,甚至少了一点,却写得极其用力。
于蓝站在三步开外的篱笆外,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带起码头那边一股浓重的离别气息。大澳村的码头上,海雾正一层层往上翻涌。风车在海风里转得极快,呼呼作响;几张巨大的渔网挂在木架上晾晒,在晨光里拉出细密的网格。这一切,她看了数月。如今瞧着,却像是一幅已经落了款、收进匣子里的旧画。
于蓝停下脚步,只望了一眼。
没有很久。季少桀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刚向渔民要来的缆绳,黑眸看着她清冷的脸。他没有催促,直到那边的摊子传来头一声吆喝,他才微微偏过头,沉声道:「船快开了。」「嗯。」
于蓝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条泊在岸边的木船。
季少桀先上一步,长腿跨进船舱,将两个包袱稳稳地压在板凳底下,随后转过身,朝她伸出一只的粗砺大掌。于蓝没有迟疑。她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借着男人的力道,一步踩上了晃动的船板。缆绳解开,在水面上激起几道细碎的白沫。
木船离岸时,水面没有声音。
大澳村的影子在翻涌的海雾里一点点往后退去,那架木风车越来越小,最终被白茫茫的雾气生生吞没。于蓝站在船头,没有再回头。季少桀立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替她挡去了大半迎面吹来的冷风。
前面的水路很长,京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