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36、第三十六章｜不属 日子还在走

　　清晨的江雾尚未散尽，大澳村的码头上已有零星的脚步声。于蓝撑着身子坐起来，风寒褪了些，但手脚依旧有些发虚。她扯过一件粗布外衣披上，走到院子里，想去提那口平日里用来淘洗小鱼的木桶。木桶已经是干的。里头非但没有鱼获，连昨日残留的砂砾都被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井栏旁。

　　于蓝的手指在干燥的木沿上停了一瞬，随后缓缓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走向平日里记账的木桌。那本发黄的账册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翻开的那一页上，昨日漏掉的几笔数目已经被人补齐，字迹算不上多工整，却横平竖直，没有一丝纰漏。一切都太顺了。「阿蓝姐，今日的鱼获阿昌哥他们已经分好了。」

　　绿意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新砍的柴火，眼神有些躲闪。

　　于蓝看着她，声音很轻：「是谁分好的？」绿意将柴火往灶口挑了挑，支吾着应道：「就是……就是作坊里的几个人，说是阿蓝姐病着，不该操劳这些，往后的事，他们都能先顶着。」

　　于蓝没有再问。

　　她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平日里总爱为了一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渔民，今日却规矩得有些过头。碰面时，那些人甚至微微低了头，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那不是对一个寻常女工的熟稔。她没有开口，事情已经有人替她做好。

　　她忽然明白，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一只粗砺的大手伸过来，直接夺走了她刚拿起的竹篾。季少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将顶头的日光遮去了大半。他沉着脸，没看她，只是将那几条没处理完的干鱼塞进了自己的篓子里。于蓝的手心一空。

　　「去歇着。」

　　季少桀的声音很粗，一如既往地不带半分客套。于蓝退开一步，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这些事，本该是我做的。」季少桀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尖在鱼上一划，带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往后妳不用碰这些了。」

　　他将篓子往旁边一踢，黑眸盯着她那双依旧有些发白的手指。「作坊的事有我，妳做不来的，我接手。」他开口了，动作比前几日更深，甚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他察觉到了不对，可他不会像京城那些文人一样去追问缘由，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每一处她做不到的地方，把她死死撑住。

　　于蓝立在廊下，看着季少桀那宽阔的肩背。

　　她留在这里，可以。但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她的存在，已经开始改变这个地方。那些原本在泥潭里活得粗鄙却自在的渔民，因为她背后的风暴，不得不学会了规矩与敬畏；而眼前这个本该在底层混不吝的男人，也因为她，开始被拖进了原本不属于他的漩涡。

　　再留下，大澳村就不再是大澳村了。

　　于蓝垂下眼睫。

　　她却已经知道，不能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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