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34、第三十四章｜不走 乱石滩上的

　　瀑布的水流从高处砸落下来，水气在白晃晃的日头下蒸腾成一片稀薄的白雾。于蓝蹲在水潭边，一下一下往脸上泼着冰凉的山泉。水珠顺着她清瘦的下颚砸进水里，将那些由烈日与惊惶逼出来的潮红，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呼吸慢慢回来了。

　　季少桀就站在三步之外的乱石堆上。他手里那根粗木棒已经扔在了脚边，两手空着，高大的身形将身后的日头遮去了大半。两人都没有出声。瀑布落下的轰鸣声极大，将这片荒野衬得愈发空洞，也将两人间的那份安静生生盖了过去。

　　于蓝捧起最后一把水，直起身，随手用衣袖擦了擦脸。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脚下那片被水流冲刷得极其干净的碎石。「沐家遭了难，京城大理寺的折子，是拿命填的。」她的声音很轻，隔着水声传过去，有些支离破碎。「如今爹爹还在牢里，阿娘住在城外的庄子。」她转过头，看着季少桀那张依旧没有波澜的脸，「那边的事，还没有完。」

　　她停了一息，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这件事，迟早要回去处理。」

　　季少桀站在乱石堆上，任由细碎的水花溅在他粗硬的布衣上。他听着那些从京城朝堂蔓延过来的重压，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他看着于蓝，声音在瀑布的轰鸣里显得格外低沉。「将军府如今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不差我这一个庶出的长子。」交代完这句，他便闭了口，没有再去解释那个被将军父亲抛弃、在底层出来的过去到底有多重。

　　风吹过来，带起水潭边的一阵凉意。

　　于蓝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男人高大的轮廓，半晌，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再往下走，就回不了头。」她往前走了一步，迎着那股夹杂着水气的风，语气平直得不带半分起伏。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不是大澳村渔女对工头的劝诫，而是一个已经看清了前路凶险的女人，将最后的退路摆在另一个同样背负着世家阴影的男人面前。局太深，沾上了，便很难抽身。季少桀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动也不动，像是一块长在瀑布边的顽石。

　　他看着她，黑眸在烈日下泛着一层光。

　　「我不走。」

　　他的话砸在水声里，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这是他的决定，甚至不需要经过任何权衡。「我什么时候在乎过你是谁？」他从来不走官道那套利益交换的规矩，亦不要那些由权势筑成的方案，老子站在这里，接了这条命，便再没有回头的打算。

　　于蓝看着他，干透的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水依旧从高处砸落下来，在水潭里撞出一片不见底的幽深。话已说完。人还没有走。

　　这两个抛却了过去的人，终究是在这奔涌的水声里，留在了同一个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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