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33、第三十三章｜裂潮 日头太白。

　　大澳村的日头升上正空时，雾气散得一干二净。绿意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撞进老屋的，脚步踩在泥地里，带出了粗重的喘息声。她一进屋，便一把拽住了于蓝的衣袖，脸色白得厉害。「姑娘，村口……村口来了人。」绿意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昌哥在外面瞧见了，说是像京城官府里的人在打听姑娘。」屋子里极静，长满青苔的灶台在白晃晃的日头下显得格外破败。「他们说，是要来带走姑娘的。」

　　于蓝静静地听着，手里还握着那柄磨得有些发秃的竹篾。

　　她的脸上没有惊惶，亦没有多余的解释，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知道了。」她放下竹篾，将指尖在粗布裙摆上擦了擦。「我出去走一会。」

　　没有等绿意再开口，她便独自推开了那扇残破的木门，走进了白得刺眼的日光里。

　　村后的荒地连着一片起伏的土坡，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满地都是长得杂乱的枯黄芦苇。正午的日头直直地砸下来，空气里黏腻而沉闷，连一丝江风都透不进来。于蓝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她没有回头去看村口的动向，亦没有去想那件搁在门坎旁的那件玄青色披风，她只是看着自己踩在泥土上的布鞋，脑子里空落落的，像是一面被大水洗刷过的白墙。

　　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四下里太过安静，白晃晃的光线照得人眼睛发酸。草丛在这一瞬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几只骨瘦如柴的野狗猛地从芦苇深处窜了出来，呈半包围的架势，盯着站在空地中央的女人。那几双眼珠子泛着森冷的光，距离拉得极近。于蓝的身后是一处塌陷的土坑，她没有退到合适的位置。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喊，生生撕裂了沉闷的荒地。芦苇丛猛地被一股蛮力劈开。季少桀是冲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顺手抄来的粗木棒，身形快得像是一道劈开烈日的黑风。他没有半句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往于蓝身上落，手中的木棒借着前冲的力道，朝着领头的那只野狗砸了下去。「嘭」的一声重击。

　　那只野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连滚带爬地往后跌去，其余几只见状，尾巴一夹，瞬间没入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里。

　　泥地上只剩下一片散落的枯草。于蓝的脚步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去。在她身子发软跌下的那一瞬，一只粗砺而温热的大手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身子往前栽去，没有站稳，整个人直直地撞进了季少桀的身前。男人下意识地收回了那根木棒，长臂一揽，将那具单薄的身躯稳稳地按在了怀里。他抬起手，有些粗鲁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粗重喘息。

　　于蓝的额头抵在他汗湿的衣襟上，鼻端全是大澳村最熟悉的江水与日光晒透的烟火气。她的呼吸彻底乱了。那点冷静，在这一刻散了。她没有放开自己，指尖抓着他肩膀上粗硬的麻布，身子在正午的烈日下细微地发抖。

　　「我不是于蓝。」她的声音未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

　　「我是沐家的人。」

　　这句话隔着汗湿的衣料，闷闷地砸在季少桀的胸口上。季少桀站在白茫茫的日头下，依旧紧紧揽着她，那双手没有松开半分。「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四下里的芦苇被正午的闷风吹得轻轻摇晃，泥土的气息在烈日下蒸腾上来。

　　于蓝慢慢抓回了一丝力气，急促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渐渐平复了下去。直到她慢慢站稳了身子，季少桀才缓缓松开了手。他的大掌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退回了一步之外。于蓝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季少桀只是转过身，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了身后那片刺眼的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