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31、第三十一章｜门外 门立在风里

　　收货场上的风，夹着未散的大雾，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纠缠在一起。于蓝看着眼前的霁寒，看着那张浸透了京城权谋与风雪的脸。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没有掀起半点波澜，甚至连指尖的颤动都在那一瞬生生掐灭。

　　她没有说话。

　　在这场寂静中，她极其利落地转过身，踩着泥泞的小路朝着老屋走去。她的步伐加快了，却不是逃，亦不见半点慌乱。那脊背挺得极直，布衣在风里翻飞，带著名门的冷傲。霁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叫她。

　　他直接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稳定而沉着，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两人的距离在沉闷的脚步声中，自然而然地拉近。霁寒便在三步之外。大澳村清晨的泥路湿滑，坑洼处落满了发霉的鱼网与昨夜残留的积水，他穿着那双黑色靴子，却没有半分迟疑与避让，步伐与她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节奏。他不曾伸手去拽她，亦没有用言语喝止，只是在三步的距离里，稳稳地缀在她的身后。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在雾气里拉得极长。

　　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即又沉沉地合上。于蓝进了屋。她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看着那扇残破的木门在面前关闭。她没有伸手去落锁，职责一般往后退了一步，便再也没有靠近那扇门。

　　她知道，这扇薄薄的木门，挡不住他。

　　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霁寒立在门外。他没有抬手拍门，亦没有在门前停步思考，那种天生的掌控欲与笃定，让他连一丝迟疑都不曾留下。

　　「开门。」

　　他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很低。屋内一片寂静。清晨的冷风顺着墙缝往里灌，木门被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霁寒在门外朝前迈了半步。

　　他高大的身形将那道漏进光的门缝完全遮去，屋子里骤然暗了下来。

　　随着他的站定，那股从外头穿堂而过的江风，生生被他在门外用身体挡去了大半。于蓝立在阴影里，身子动也不动。她没有回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如同与这间漏风的泥屋融为了一体。

　　门外的人没有再要求第二遍。

　　霁寒看着眼前这扇连江风都挡不住的木门，眼底那抹压了数月的晦暗沉了下去。「沐家的事，我处理过。」他的成熟沉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人，我也安顿了。」

　　于蓝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指尖深深地陷进袖口的布料里，掐得掌心隐隐发白。

　　他在京城朝堂上周旋了多久、压下了多少政敌的弹劾，才在死罪里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沐父虽然仍在牢狱之中，但性命保住了。沐母也已经平安没事，被他妥善安置在了一处干净的庄子里。这些在京城里动辄要掉脑袋的代价，此时隔着一扇破旧的木门，被他用最平实及克制的一句话带了过去。于蓝看着木门上的裂缝，指尖深深地陷进袖口的布料里。

　　她终于抬起眼，迎着那道漏进光线的门缝，平静地开口。

　　「请你离开。」她停了一息，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清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世上没有沐霏青。」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霁寒不怒，亦不曾为自己辩解上半句。他听着屋内那句清冷的拒绝，嘴角泛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名字可以不要。」

　　他的声音再次砸在门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人，总要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将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晨光也生生遮蔽了去，阴影将整扇木门完全笼罩。「这里，不该是妳过的日子。」这句话里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温度，他不忍看她留在大澳村的泥潭里，磋跎那出身名门的身份。「回去，我可以安排。」

　　于蓝看着眼前那片将她完全吞没的阴影：

　　「那是你的地方。」她看着门板，声音依旧平得惊不起一丝波澜：「这里，是我现在的日子。」

　　不解释，亦不争辩。

　　门内门外，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江面上呼啸着刮过来，吹得老屋的屋瓦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门没有开。

　　他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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