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29、第二十九章｜前夜 大雾落下来

　　落日沉进大江深处的时候，晒网场上的碎鱼干已经收了大半。

　　老屋的堂屋里，木案上依旧铺着那张发黄的粗纸。于蓝握着炭笔，正将今日收上来的斤两一笔笔填进去，算盘珠子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脆响。

　　一切都在照常流转。

　　季少桀打赤膊站在院子里，将沉重的粗麻绳一圈圈缠回手臂上。绿意蹲在一旁的竹筐边，正将挑选好的小鱼干一只只码放整齐。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棚架上干枯草叶的沙沙声。

　　「阿蓝姐，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要留在这里？」

　　绿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极轻，没有任何铺垫，突兀地砸在盛满了江风的院落里。

　　于蓝手里的炭笔在粗纸上生生停住。

　　那一点墨痕在纸面晕开，她没有抬头，亦没有看院子里的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将笔搁在木案边缘。

　　「把那批收好，明早商船要验。」

　　她开口，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完全不回应问题本身。

　　院子里，季少桀正在收绳的手臂猛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隔了一秒，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得极重。粗麻绳与他掌心的厚茧剧烈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是要把那捆绳子生生扯断一般。

　　他听到了。

　　温辞此时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那本行脚笔记。他远远地听着屋内的动静，清朗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他合上笔记，声音如同掠过江面的细雨，极其轻微地飘了进来。

　　「外面的路，不难走。」

　　说完这一句，他便收了声，没再多看屋里一眼。

　　堂屋里，于蓝重新拿起了炭笔。算盘珠子再次响起，可那原本极其规律的节奏却在第三排时突地乱了一下。一个数字落错了格子，她指尖捏着衣角，沉默地用指腹将那团炭黑抹去，在旁边重新写下。

　　她无法专心。

　　院子里的季少桀将收好的麻绳重重往木桩上一挂。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泛着灰色的大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生生将那口气咽了下去。他再次蹲下身，开始搬动墙角那几筐沉重的远货。

　　绿意低着头，手指快速地拨弄着箩筐里的碎鱼，眼角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日常的运作还在继续，可那层薄薄的平静底下，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非选不可。

　　于蓝在渐沉的暮色中合上了那张发黄的账册。

　　那句话，谁也没有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