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25、第二十五章｜金钗 本不属于这

　　篾席上的鱼干渐渐收了水汽，在江风里透着干净的暗红。

　　可大澳村的药铺不收鱼干。季奶奶榻前的青瓷碗又空了，阿昌带回来的药渣倒在院子角落，草药的苦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迟迟散不开。

　　有方法，但来不及换钱。

　　于蓝坐在昏暗的内屋里，面前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匣子。绿意守在门口，眼眶有些发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于蓝伸手，修长的手指扣开匣子最底层的暗格。

　　格盒子里躺着一束用素帛裹着的物件，层层揭开，露出一支通体沉静的金钗。

　　那金钗并非寻常富家女子的繁复招摇，造型极其低调，只有钗头雕着一朵将绽未绽的寒梅。可若迎着微弱的晨光去看，那梅花瓣上的每一道凿刻，都是京城内造特有的细工。

　　这是霁寒当年送她的东西。

　　于蓝看着那支金钗，眼底一汪深潭，惊不起一丝波澜。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半分对过往的缅怀，只是极其利落地将素帛重新折好，收进了袖口。

　　「阿蓝姐，这东西若是拿到镇上的当铺，怕是要被那些黑心的掌柜生生压下一半的价。」绿意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担忧。

　　于蓝摇了头。

　　「不。不能在村里卖，也不能去镇上的当铺。」

　　她懂这世道货物的流转。大澳村方圆几十里，没有人能吃得下京城内造的对象，一旦露了白，招来的不是银钱，而是另一种祸端。

　　这支金钗，必须走商船，去外地，去那些见过真正富贵的大埠头。

　　大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坎外，手里依旧捏着他那方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角。他没有冒然进屋，只隔着一道布帘，看着于蓝袖口处隐隐露出的那一抹澄黄。

　　于蓝转过身，没有遮掩，直接将袖中的素帛取了出来，搁在堂屋的木案上。

　　温辞走上前，目光落在素帛的细茧上，随后，他的视线在金钗的寒梅刻纹上停了一息。他伸出手指，隔着素帛轻轻点了点那支金钗。

　　「这物件，不该在此处流通。」温辞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鼓点一样砸在木案上。

　　「我知道。」于蓝面色如常，声音平得像是一面镜子。

　　「若是要出手，得选地方。」温辞看着她，带着第一层不易察觉的试探，「大澳村的池小水浅，容不下这般重宝。」

　　于蓝没有回避温辞的目光。

　　「我选的地方，在外头。」她看着木案上的金钗，语调清冷而笃定，「这笔银子，不是只为了眼前的几帖药。」

　　温辞眼底敛起波澜。这支金钗的分量，远不止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她有过去，且从未失去过选择的能力。

　　这一次，轮到温辞沉默了。

　　他停了半晌，原先捏着衣角的手指无声地松开，随后，他将那块素帛连同金钗一并收进了自己青灰色的袖口中。

　　「两日后，岭南的商船会在螺子湾补给。」温辞抬头，语气不再像往日那般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类似于承诺的沉重，「那艘船的主事，与我有过几分交情。这东西，我帮妳处理。」

　　这是不随便的承接。

　　「多谢。」于蓝微微颔首。

　　温辞没再说话，只是袖子沉沉地下坠。他有些门路，这东西一旦进了岭南商船的内舱，过不了多久，便会顺着水路一路北上，落到某些真正认得它的人眼里。

　　季少桀此时从院子外走了进来。他的短打上还沾着码头上的桐油味，大掌里攥着一把刚修好的篾刀。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温辞收起袖子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木案。但他看着于蓝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眸，以及温辞眼底那抹不自觉收敛的恭敬，他便知道，这两个人，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做了一场极远的安排。

　　季少桀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插手，也没反驳。他只是把篾刀往桌上一搁，沉声道：「明日一早，我去码头盯着陈老大的大棚，鱼干的事，出不了岔子。」

　　一个隐隐的转变在这间窄小的堂屋里发生。

　　于蓝伸手，啪嗒一声，将那只掉了漆的木匣子彻底合上。

　　金钗已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