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24、第二十四章｜鱼干 随手可见，

　　清晨的潮气还未散尽，码头上的腥味已经被日光生生晒了出来。季奶奶的病榻前，苦涩的药味淡了些，可那吊命的碎药材依旧是一笔日日要结的开销。

　　木案上的小账本上，最后几文铜板的流水已经划到了尽头，生存的重压仍在，撑不了太久。

　　于蓝站在摆摊的铁锅前，看着集市上照常开市。阿昌和阿叶将一筐筐肥美的鲈鱼和大黄鱼抬上岸，村民们抢着那些能卖上价钱的好货。

　　而那些指甲大小般的杂色碎鱼，则被随手倒在干枯的芦苇垫上。不是没人要，是不值得处理。这般细碎的小鱼，连片肉都剔不下来，多半是被丢弃，或是随便找个角落任由其烂掉。

　　于蓝在铁锅后停了一息，她看着那堆几乎毫无价值的碎鱼，眼底没有感叹，只是在算，她在算这东西可不可以换钱。

　　当天傍晚，于蓝收了摊没去歇着，而是向阿昌讨要了一筐没人要的碎杂鱼，提到岸边的废弃晒网场。

　　她开始动手处理。

　　多次换水淘洗、沥干、控距离铺平，她名门出身的手指并不熟练，第一批小鱼被她薄薄地铺在残破的篾席上，在海风里晾了一夜。

　　「这能值钱？」季少桀不知何时站在了晒网场的木桩旁，他手里拎着一捆刚浸过熟桐油的粗麻绳，看着篾席上那些干瘪、泛白的小鱼，眉头拧得极深。

　　大澳村的人，从不把这东西当食物，更不觉得它能换来银钱，这是地气的直觉，也是现实。

　　于蓝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连头都没抬。

　　「试了才知道。」她的声音清冷，将篾席上扎堆的小鱼用指尖轻轻拨开。

　　「费这力气。」季少桀将麻绳往肩上一搭，语气硬邦邦的，却也没伸手去掀她的篾席。

　　第一批鱼干做坏了，海风太潮，盐下得重了，晒出来的小鱼干不仅发苦、发咸，入口干涩得像是在嚼草根，根本无法入口。

　　于蓝看着那几条做坏的鱼干，面色如常。她不会做鱼干，但她敢再试一次。她转身去集市上寻了几味粗料，重新调整了晾晒的时间，并在最后一次翻晒时，将那些辛辣的粗料细细地揉进了这批小鱼里。

　　第二次的成果，称不上惊艳，但总算能吃了。

　　能吃，可保存，与先前那些泛着腥气的小鱼有了差别。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手艺，只是「可行」。

　　「外头行脚商的船上，多的是岭南来的北方汉子，最是吃不惯这南方的鱼。」

　　温辞此时正倚在远处的旧船架旁，捏着衣角，语气依旧是旁观者清朗：「若是这东西能带去远行商贩那里，或许会有人收。」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收回了视线，点到即止。

　　落日彻底沉进大江的时候，晒网场上只剩下两道被拉长的面线。

　　季少桀站在篾席旁，伸手抓了一把暗红色的碎鱼干扔进嘴里。那股子刚烈的辣意混合着海盐的鲜，在舌尖炸开，生生将他一日的疲惫都冲散了大半。他看着于蓝，眼底的光有些闪烁。

　　于蓝拍了拍手上的碎盐，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地开口：「你愿不愿意一起做。」

　　这是她第一次，将他一同拽进这门维生的营生里。

　　季少桀的身形停了一息。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掩不住名门骨气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那篾席上微不足道的小鱼干。他没有立刻答话，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属于抉择的张力。

　　「若成了，便不止是我的生意了。」于蓝补了一句。

　　季少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掌将肩上的麻绳往上一托。

　　「成。」

　　暮色落尽，篾席上的鱼干还未收，风一阵一阵地过，于蓝把最后一张席子折起，两人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