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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共局 人未必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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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村的后半夜,江风夹着海潮的冷,从破了洞的窗纸缝里一丝一丝地往里钻。榻上的喉鸣总算止住了,老人沉沉地睡了过去,胸口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好歹缓过了那一重最险的关口。
屋内很静,油灯的火芯子爆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绿意靠在灶台边,眼皮沉得直打架,却仍一惊一惊地不敢真的睡死。于蓝站在木案前,将带回来的空笸箩翻了过来,把里头仅剩的几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排在粗糙的木面上。那些澄黄的底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单薄。
危机未走,只是放慢了步子,五两银子的干参只够熬过今夜,明日一早药铺门一开,那续命的碎药材依旧是一笔填不满的窟窿。
她没有放松,指尖在最后一枚铜板上点了点,神色清冷。
季少桀不知何时进了堂屋,身上的短打已经半干,散发着海水的潮气。他没有坐,身形高大得几乎将堂屋那扇窄门遮了大半,那只光着的脚踩在泥地上,指甲缝里还带着揉碎的泥沙。
于蓝抬起眼,没看他那只光着的脚,只指了指案上的铜板说:「这些,留着明日一早去买其他药。行脚商那里的干参性子太烈,不能再单熬。明日若是郎中再来看,让阿昌把方子里的甘遂减半。」
季少桀看着那几枚铜板,又看了一眼于蓝那双白皙、此时却沾了药汁的手指,没有像往日那般梗起脖子顶撞。
那双总是带着底层戾气的眼眸沉了沉,随后,他一言不发地伸出大掌,将那几枚铜板收进掌心。
「知道了。」他吐出这三个字,转身便朝院子走去。
于蓝话才落了一半,他一言未发,转身走到院里的水缸旁舀起冷水,冲去了身上残留的盐渍。
温辞的声音自堂屋的暗处响起:「那行脚商的干参,品相杂,明日的价钱怕是要翻上半成。」
他一直坐在那张缺了脚的竹椅上,青灰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模糊成一个清冷的影子。
他没有插话去打断于蓝和季少桀的对接,只在两人话音落下的空档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于蓝的手指微微一顿,温辞看着她,语气依旧是置身事外的清朗:「那帮岭南人向来见风使舵。今夜大澳村封江,明日外头的商船进不来,村里的药材出不去,这干参,他们不会便宜卖。」
「那便不用全用现银。」于蓝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是一面镜子。
「若是能用村尾陈家的盐渍鱼块去抵,那帮行脚商或许会收。」温辞点到即止,身子往后靠了靠,将自己重新藏进了阴影里:「他们走水路,最缺的大澳村特产,便是这能放半年的干货。」
季少桀在院子里冲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隔着窗棂,冷冷地往堂屋里剜了一眼。他依旧不看温辞,亦不接温辞的话,只是将擦身的粗布往肩膀上一搭,对着里屋的于蓝沉声说:「明日一早,我去陈家探探底。」
后半夜的风更急了,院子外的阿昌和阿叶此时揉着眼睛凑了过来,两人蹲在石阶上,看着季少桀那副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景色,面面相觑。
「桀哥,那陈家的盐渍鱼块……可不好拿。」阿昌压低了声音,有些犹豫:「陈老大那脾气,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不试怎么知道。」季少桀将衣角打了个结,眼底闪过一抹狠劲。
「陈老大要的是利。」温辞此时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自暗处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跨出了堂屋门坎。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将他青灰色的长衫拉出一道修长的面线。他看着季少桀,语气从容:「岭南商船的规矩陈老大不懂,他不知道那帮行脚商私底下收干货的折扣。季兄一个人去,他只会当你是来打秋风的粗汉,未必肯放货。」
季少桀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大掌在身侧攥了攥。
「我去。」温辞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说:「我同你一块儿去。他手里压着的那批旧货,我知道外头商船开得起什么价码。」
季少桀死死盯着温辞,半晌,转头看了一里屋。
里屋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于蓝守在榻旁孤清的背影。那里有重病的奶奶,有离不开人的药炉,那是季少桀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交给粗手粗脚的阿昌和阿叶,他不放心。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季少桀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情绪的粗喘,最终,他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了走廊下的于蓝。
「看好家。」
他丢下这三个字,没等她回答,转身提起院子里的麻绳,大步跨出了院门。
温辞对着于蓝微微颔首,随即撩起衣摆,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季少桀的脚步。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屋里静了下来。
于蓝静守在榻旁,屋内油灯燃尽,唯独木案上的几枚铜板依旧泛着微光。
人未必是因为信任才并肩,有时只是事情太多,多到不能再各自做各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