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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病起 人可以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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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村的夏日闷得像一堵厚墙,江风在土屋窗外打了个旋,随即被屋里刺鼻的潮气吞得干干净净。榻上那阵沉重的喉鸣突地掐断了,季奶奶的身子猛地往侧边一歪,干瘪的手指从胸口的布料上滑落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地下栽去。
「阿蓝姐!」绿意惊呼了一声,吓得脸色煞白。于蓝没有迟疑,一步跨上前,一只手托住老人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向老人的鼻息,微弱,却急促。
「别喊。」于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她面色微白,不发一语地将老人安顿回榻上,扯过被角垫高老人的头部说:「去码头找季少桀,让他立刻回来。」
绿意抹了一把眼泪,甚至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冲进了外头滚烫的日头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于蓝不轻不重地掐着老人人中的动作。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翻过来的旧木船,季少桀一早便跟着村头的渔队出了海,此时海面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
绿意在滚烫的沙地上跑得满头是汗,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出什么事了?」温辞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子口。他今日穿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青布长衫,手里依旧没有拿那柄折扇,一双清亮的眼看着慌了神的绿意。
「奶奶……奶奶晕倒了,屋里只剩阿蓝姐一个人……」绿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辞的神色一敛,他没有立刻往季家木屋走,而是站在原地,极快地看了一眼天色。
「季少桀出海了,此时找不回人。」温辞的语气很干,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随和:「你现在去村头找郎中。告诉他,是季家的老毛病犯了,让他在箱底带上那几味吊命的药。快去。」
绿意咬了咬牙,转身便朝着村头的青石路跑去。
温辞站在巷口,看着绿意跑远的背影,这才抬脚,朝着季家那间泥屋走去。他本是局外人,却在核心缺席的这一刻,拽进了这场事件里。木屋的布帘被轻轻掀开,温辞停在堂屋门口,没有再往里跨,只隔着半道帘子看向里屋。
于蓝正用温热的湿布擦拭着老人的掌心,她听见动静,长睫微抬,看清是温辞后,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寻求依赖的松懈。
「绿意去请郎中了。」温辞说。
「多谢。」于蓝回得极淡,手上的动作未停。
一声粗暴的、赤脚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突地从院子里砸了进来。季少桀冲冲的赶回来,他一进屋,身上的粗布短打全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跨过温辞,视线在于蓝平静的面容上落了一息。他知道她一直在这守着,那道紧绷着的脊梁,在看见于蓝那双眼眸时,无声地沉了一息。
没有询问,季少桀一步跨到榻前,粗鲁地接过了于蓝手里的湿布,大掌颤得厉害,却按在老人的胸口上。
郎中是被绿意一路拽进木屋的。
阿昌和阿叶也抹着汗跟到了院子里,隔着破窗往里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干瘪的手指搭在老人干枯的手腕上,郎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再迟一步,就难说了。」郎中收回手,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声音有些沙哑:「这病拖得太久,肺气快用尽了。要用老参和甘遂吊着,村里那点碎药渣,压不住了。」
季少桀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得厉害:「用。」
「那药要五两银子,且药性烈,用多了伤根本。」郎中看着季少桀那身湿透了的补丁衣衫,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且,外村的药铺今夜才开,得有人去大埠去取。」
五两银子,这对大澳村的底层人来说,是一条命的价钱。院子外的阿昌和阿叶对视了一眼,脸色也跟着白了。
「我去取。」季少桀一掌拍在木案上,震得上面的碎瓷碗一阵乱响。
「一来一回,你脚程再快也得深夜,老太太撑不到那时候。」温辞此时在堂屋淡淡地开口:「外岛的行脚商船今夜在螺子湾避风,那里有岭南过来的干参,半个时辰能打个来回。不过,那帮人只收现银,不讹帐。」
「用干参。」
于蓝从怀里摸出那几枚澄黄的大钱,连同这几日攒下的碎铜板,啪嗒一声,尽数排在木案上。
季少桀看了那堆铜板一眼,没说谢,更没废话,一掌将银钱扫进怀里,转身扯开步子,大步跨进了村尾的暴风里。阿昌和阿叶也没废话,当即转身,一左一右跟着他往外冲去。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郎中叹口气去外头守着炉子,温辞则退回了堂屋,帮着绿意将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齐。他能做这些杂事,整个人和气而妥帖,却始终与这间破落的泥屋保持着半寸看不见的距离。
于蓝则一直守在榻旁。
日头从正午走到了黄昏,屋里的人依旧在熬。深夜的时候,季少桀带着满身的江风和一身干透了的盐渍摔进了门,药拿到了。
给老人喂下药,那阵紧似一阵的喉鸣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呼吸虽依旧微弱,却总算是平稳了几分。于蓝直起腰,手指在发酸的颈椎上按了一息,她看了榻上的老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案头上空了的布包,随后一言不发地提起自己的空笸箩,转身出了季家的门。
她走得很稳,回到了自己那间冷清的歇脚处。
季少桀赤着一只脚坐在堂屋的门坎上,大掌扣着门框,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江面,一言不发。
人可以忍一时,却未必撑得过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