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21、第二十一章｜觸痕 有些地方，

　　午后的鱼棚里闷得像个蒸笼，江风吹不进来，只在棚顶的草帘子外打了个旋便散了。季奶奶坐在竹椅上，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干瘪的手指掐着胸口的布料，面色有些发青。于蓝端了一碗温水递过去，顺着老人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

　　老人家喘着粗气，伸手指了指后头那间紧闭着木门的瓦屋说：「丫头，去我那屋里头……木柜子第二格，拿盒薄荷膏来。」于蓝收起空碗，扯了扯发白的衣角，转身推开了木门。

　　屋内光线极暗，长年不见天日的潮气混着海盐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这是一间窄小的套屋，泥地踩得结实。于蓝进了屋，瞧见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布帘，她对这屋里的物件并不相熟，略一沉吟，便掀开了右手边的那道青布帘子直接走进去。

　　这里显然是有人经常用着的，却收拾得极干净，不似寻常粗汉的居所。靠窗的木案上放着几枚打磨得光滑的石坠子，一旁迭着几件浆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短打，角落里则搁着一个覆着补丁蓝布、巴掌大的旧木箱。

　　于蓝走到木箱旁，指尖刚触到柜面想寻那盒薄荷膏，却不小心带动了旁边迭着的布包。

　　布包本就搁在边缘，这一下登时顺着木案滑了出来。

　　于蓝眼疾手快，白皙修长的手在半空中一截，稳稳地将那落下的物件接在掌心。那不是薄荷膏，一阵冰凉且细腻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摊开手掌，指尖将包裹的碎布拨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半枚断裂的玉扣。

　　玉质算不得极品，边角却被摩挲得圆润光滑，透着经年的温润。一声沉重的脚步声突地停在门口，季少桀不知何时回了屋，他站在掀起的青布帘外，半边身子陷在暗处，视线直直落在了于蓝伸着的手掌上。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生生抽干。

　　「谁准你进来的？」季少桀的声音极低，不带半点起伏，却冷得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铁锚。于蓝的手指僵了一瞬，还未抬眸，季少桀便一步跨了上来，粗鲁地一掌夺回那半枚玉扣，力道大得擦过了她修长的手指。

　　他将那半枚玉扣死死攥在掌心里，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不是你的东西，别动。」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容侵犯的排外。于蓝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指尖微收，长睫抬起时，平宁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

　　她收回手，甚至没有去看他一眼，转身掀开布帘，大步地走出了房间。整整一日，于蓝再没有进过季家的木屋。

　　市集上的油煎平安饼依旧在滋滋作响，隔壁鱼棚需要挪动什物或是给季奶奶送药，她只冷着脸吩咐绿意过去，自己则自始至终守在那一方小铁锅前。

　　她依旧收钱、翻饼、应付着挑剔的食客，面色冷清如旧，仿佛那间暗屋里发生的事情，从未在她心头留下过痕迹。

　　季少桀也回了海滩，依旧在日头下扛那百十斤重的粗网绳，表面瞧着与往常无异，可今日他开口比平时少了大半。

　　手上的力道使得极大，像是要把那粗网绳生生勒断一般。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谁也没有朝对方的地界望上一眼。

　　近黄昏的时候，西边的天际被落日生生扯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江面上的浮光由碎金变成了沉甸甸的橘红，市集渐渐安静了下来。

　　于蓝正蹲下身将铁锅往大木箱里挪，一双沾着沙子的大脚突地停在了她的摊头前半步。季少桀站在那里，身上的短打还带着海水的潮气，他看着她，声音硬邦邦地砸下来：「跟我来。」

　　于蓝手上的动作未停，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事让绿意传话便成。」

　　季少桀掌心攥了攥，身子往前逼了半寸，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粗喘，声音低了下去：「别站那里。」

　　他停了一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半句生生挤了出来。

　　「不是不让你碰。」

　　这一句，已是他季少桀这辈子能说出的，最重的道歉。村尾的旧船架旁，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嶙峋的石坡，这里离大澳村最远，风刮得极大，将两人的布衣吹得猎猎作响。

　　残破的木船骨架孤零零地横在暮色里。季少桀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了下来，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用碎布裹着的半枚玉扣，没有递过去，只是摊在掌心里，任由那抹黄昏光影残照在上面。

　　「我娘以前喜欢坐这。」

　　他看着远处的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散。于蓝坐在石坡上，风扯乱了她的发丝，她看着那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微弱的玉色，手指在衣袖里轻轻捏了捏。

　　「我以后不碰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卸下了白日里那层刺人的防御。季少桀转过头，眼底那抹硬邦邦的刺已褪个干净。

　　他吐了一口气，将手心里的玉扣收回怀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说：「刚才我说重了。」

　　这话落下，村尾的冷风似乎也跟着小了下去。

　　于蓝没有立刻走开。她和他坐在高高的石坡上，陪着他看着那抹最后沉入深海的残光，看了一会儿眼前这具残破的旧船架。

　　天光落尽，废弃的木船骨架在黑暗中立成了一道微弱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