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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书声 字落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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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村口的那块空地上,几根修补渔网的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扎在沙地里。午后的日头晒得沙子发白,江风卷着残留的香烛灰,在空地上打着旋儿。
温辞就坐在大樟树下的半截枯木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干枯竹枝,在脚下的干沙地上横着划下了几道:
「人。」
「山。」
「木。」
围在他身边的七八个泥猴似的小孩登时闹腾起来,有的跟着扯开嗓子干嚎,有的拿着小石子在旁边胡乱涂鸦,还有的互相推搡着,笑声在空地上传得极远。这不是京城里规矩森严的学堂,这只是大澳村口一处半乱却活生生的荒凉地界。
温辞用竹枝轻轻敲了敲一旁小孩的脑袋,唇角噙着笑,嗓音清朗地带着读:「人之初。」
「人——之——粗!」大昌家的么子扯着脖子喊,把「初」字生生念成了粗夯的「粗」,旁边几个孩子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温辞不恼,反倒顺着那顽童的调子低笑了一声,竹枝在沙地上点了点,只单单圈出了「人」与「初」两个字,并不急着往下教经。
这大澳村的书声,便在这半真半假的玩笑里,头一次落了地。
于蓝本是提着空笸箩打从村口经过的,绿意眼尖,瞧见大樟树下的动静,硬是扯着她的衣角将她拉到了空地旁。于蓝起初没打算停步。可当转向看见温辞脚下那几个字时,那双清冷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蹙。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娃正拿着枯枝在沙地上学写那个「人」字,一撇歪到了泥里,一捺又生生缩成了一个疙瘩,歪歪斜斜,不成字形。于蓝在小女娃身后停了下来。名门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让她瞧不得这般不成体统的涂鸦,终究是忍不住伸出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她接过孩子手里的枯枝,在沙地上落下一笔,声音清冷而平稳:「这一笔,重来。」
那小女娃仰起满是黑泥的脸,眨巴着眼瞅了于蓝半晌,忽然拍着手叫了起来:「阿蓝姐,你的名字呢?你的名字怎么写?」
于蓝的手指在半空中猝然停了一息。
她看着眼前那片干涸的沙地,眼底翻涌着一抹极其复杂的晦暗。随后,她手腕一沉,枯枝在沙地上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完整地勾勒出了一个字:蓝。
「哇!这上面怎么有这么多小格子啊!」
「像捕鱼的网眼一样,看得我眼睛都花啦!」
「这根本写不出嘛!」
孩子们登时围着那个繁复的方块字叫苦连天,方才那股子认真劲儿登时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童言无忌的哄闹。
温辞坐在一旁,看着沙地上那个字,眼底的深意一晃而过。他用竹枝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那些叫苦的小孩,带着一丝轻逗对着于蓝开了口:「这个字,教不得。」
「为甚么?」大昌家的么子不解地揉了揉鼻子。
「要花太久。」温辞微微一笑,折扇在掌心一合,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直直地望向于蓝,声音低了半寸,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挪揄,「姑娘写得太完整。」
他看出了她的习惯,也点出了她要求高、不肯将就的本质。于蓝没有笑,可看着地上那群围着一个字抓耳挠腮的孩子,她的手指在枯枝上握了握,冰冷的心防在这一刻,终究是微微停了一息。
她本来只是路过,却彷佛在这一刻,自然地被拉进了一种她从未打算参与的生活里。
就在此时,一声冷硬在沙地上的闷响,将这短暂的轻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季少桀赤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一捆刚浸过海水的粗网绳,不知何时站在了空地边上。他那双黑得发狠的眼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字,扫过那群孩子,最后钉在了于蓝身上。
季少桀冷哼一声,将肩上的网绳重重地砸在泥地上,生生切断了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络。
「一笔一画,能当饭吃?」
空地上的笑声登时歇了,几个孩子瞧见季少桀那张黑得吓人的脸,吓得往温辞身后缩了缩。温辞的身形未动,他将折扇往腰间一插,迎着季少桀那股带着海风腥烈的压迫感,站起身,声音依旧温和却掷地有声:「识字,至少知道外面怎样活。」
「不识字,人照样活。」季少桀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生生将沙地上的那几个字盖住,眼神里满是生存的狠劲。两人在这大澳村的村口,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识字未必能改变身世。」于蓝的声音突地插了进来,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她低着头,手中的枯枝在那个「蓝」字的最后一笔上狠狠地补了一记,将那个繁复的字彻底完成。
「不识字,连被人卖了,都弄不明白。」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没有看温辞,也没有看季少桀,只是一字一划地砸在了这片沙地上。孩子们不敢再讲话,连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没人再笑,也没人再争。
于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沙尘,将手里的枯枝随手扔在了地上:「写完再说。」
她冷冷地落下一句,生生收了这场各怀心思的局,随后提着空笸箩,转身沿着泥泞的小道朝着鱼棚走去。她走得极快,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温辞站在原地,看着沙地上那个完整、孤傲的「蓝」字,再看看于蓝决绝的背影,眼底的判断终于彻底落了实。季少桀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情绪的粗喘,猛地将肩上那捆沉重的网绳朝鱼棚顶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两道影子,朝着不同的地界拉扯开去,谁也没有回头。孩子们怯生生地拿起枯枝,继续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画着,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再笑,气氛比方才沉了太多。
夕阳将空地上的字拉得有些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