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18、第十八章｜来客 走在路上，

　　妈祖诞过后，大澳村的江面上仍旧浮着几层没散干净的焦烛味。外岛进香的渔船大半已结队回航，可市集上的脚步声却未见稀落，多的是四处倒腾杂货的行脚商人，赶在封江前，将最后一拨油盐粗布塞进泥泞的窄巷里。

　　温辞便是这时候进村的。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棉长衫，衣角收得干净，脚下的布鞋虽沾了几点泥星子，却不显得狼狈。他走得不急，在这人挤人的市集上既不与粗汉推搡，亦不刻意躲闪，身形微侧，便从挑着臭鱼篓的鱼贩身旁擦了过去。

　　他那双眼生得极亮，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摊货。他不像是来大澳村讨生活、卖力气的，可那副随和沉稳的做派，又偏偏不像个下马看花的京城贵人。

　　温辞在市集的街口停了停，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货郎，随后视线一转，落在了鱼棚外的那处小摊上。

　　于蓝正站在小铁锅前。

　　她的长睫低垂，手上的长筷翻动得极稳，不多话，亦不似旁的小贩那般吆喝招呼，只任由那平安饼的香气在江风里慢慢散开。温辞没在远处久留，扯了扯衣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摊位前：「这字，是你写的？」

　　他的声音清朗，主动开了口，没有半分初到异乡的生疏与扭捏。于蓝手上的筷子未顿，长睫微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是。」

　　「用来卖？」

　　「两文。」

　　对话落在风里，砸得极干脆，节奏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温辞听了定价，倒不急着掏钱，只背着手站在一旁瞧着。他的目光在铁锅里那方正的「平安」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滑过于蓝那双因揉面而略显粗糙、指节却依旧纤细的手，最后才落回她那张病后有些薄白的面孔上。他瞧着她印饼、收钱，瞧着她用那副冷清的性子应付着周遭的村民。

　　「这地方，少见这样的字。」温辞的手指在身后的折扇上轻轻叩了一下，语调微扬。

　　「模子刻的。」于蓝将一块刚出锅的饼夹进粗黄纸里，头也没抬，声音里不起一丝波澜。

　　温辞眼底闪过一抹深意，他瞧出了她话里的掩饰，却不拆穿，只微微一笑。那第一层试探极轻，却像是一片落进江水里的残叶，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拿两块吧。」

　　温辞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极其自然地递了过去。他接过热腾腾的糯米饼，也不讲究什么斯文，索性就站在这泥泞的摊头旁，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隔壁摆鱼篓的阿昌正好歇脚，正拿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子擦着脖子，斜眼瞧着这个外地来的书生。

　　温辞偏过头，对着阿昌笑了笑，开口道：「这饼油下得不错，这大澳村的手艺，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扎实。」

　　阿昌愣了愣，随后粗鲁地啐了一口：「那是，阿蓝姐的手艺，这方圆几里没人比得上。」

　　温辞跟着点了点头，又与阿昌随口扯了两句海上的风浪。他能接得住这市井的粗话，整个人落在大澳村里显得和气而妥帖，可那身干净的布衣与眼底的清明，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不属于这里。

　　此时，一个穿着破烂短打、满脸黑泥的船工急匆匆地挤进了人群，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浸得发黄的信。

　　「于丫头，快，帮哥瞧瞧这京城捎回来的家书，那驿站的差爷说得含糊，老子一个字也瞅不明白！」

　　于蓝接过信，长睫低垂，将那封沾了海盐味的信纸缓缓展开放平。她的视线在粗糙的字迹上扫过，红唇微启，用平稳干净的语调，一句一句地读着那信上的报平安与家中杂事。站在一旁的温辞原本正嚼着饼，在听见她读信的剎那，手上的动作突地停住了。

　　那封信上有不少京城特有的俚语，甚至有几个写错的偏旁，可这个卖饼的女子读起来时，音准腔圆，没有半分渔村官话的俚俗。温辞那双亮得出奇的眼，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读信的侧脸，眼底的散漫与随性终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抹极其精准、也极其笃定的判断。

　　他确定，眼前的女人，绝不只是个在渔村里求生的卖饼商贩。

　　于蓝将信折好，递还给那船工。温辞将最后一口饼吃完，把黄纸揉成一团，指尖在案头上轻轻点了两下：「你识字。」

　　「看得懂一点。」于蓝将笸箩里的糯米粉拨了拨，回答得滴水不漏。

　　温辞看着她那副戒备的神情，嘴角微微往上一挑，低低地加了一句，语气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遭的喧嚣淹没：「可惜。」

　　于蓝的手指在面粉里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更没有开口去问他，到底在可惜什么。温辞没再多说一句，他挪开身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啪嗒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案头上。他走了几步，目光又被旁边一个卖竹编渔具的摊子吸引了过去，倒像是真的只是个四处游历的行脚客人。

　　他不留一丝情绪，走得极其干脆。

　　于蓝站在摊前，指尖在木案上探了探，摸到了那枚温辞留下的黄铜钱。那是枚京城玄武街大钱局铸的新钱，色泽澄黄，边角锋利，与大澳村那些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旧铜板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在那枚新钱的「安」字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