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17、第十七章｜风动 江风吹过青

　　媽祖誕的正日，大澳村的石板路被生生擠高了幾寸。香燭的煙氣混著潮濕的江風，將整個漁村熏得一片焦濁。遠處的鑼鼓聲從江邊一路炸過來，巡遊的神轎在人潮的推搡中起伏，紅綢翻飛。

　　於藍的攤位依舊擺在魚棚外那塊狹窄的空地上。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面色帶著病後的薄白，只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翻動著鐵鍋裏的平安餅。周遭是喧囂的人海，可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周身卻像是有道無形的牆，將這滿村熱鬧隔絕在外。

　　「阿藍姐，神轎進香了，咱們不過去瞧瞧？」綠意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有些眼熱地望著廟前的方向。

　　「你去吧。」

　　晌午時分，天后廟前的香火燃到了最旺。於藍趁著攤前人少的空檔，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獨自走到廟門前那座巨大的青銅香爐旁。她沒有進殿，只是站在石階下，對著繚繞的煙霧緩緩躬下身。

　　她在心裏極輕地念了兩個字，長睫顫了顫，將眼底翻湧的潮意生生壓了回去。離她十步遠的榕樹根下，季少桀斜靠在斑駁的樹幹上。他沒上香，也沒拜神，一雙漆黑的眼穿過濃重的煙霧，釘在那個清冷單薄的背影上。

　　他瞧見了她躬身時微微顫抖的肩膀，也瞧見了她眼角那一抹極力克制的微紅。他沒動，更沒有走近。兩人同在這一片喧囂的廟前，卻仿佛站在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於藍上完香便回了攤位，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季少桀在榕樹下站了良久，扯開步子往回走。路過廟街的雜貨攤時，他的腳步停了停。那攤上擺著幾支用竹篾和粗黃紙糊的風車，在江風裏發出啪嗒聲。他扔下一文錢，順手拽了一支，走回隔壁的木屋前，發狠地將那根竹竿往修補漁網的木架子上一插。

　　黃紙糊的風車在腥氣的小道上，沒精打采地打了半個圈。街口歇腳的漁民裏有人瞧著好玩，低笑了一句。進香回來的小孩便也學著，鬧騰著將手裡那支插進泥地裏，歪歪斜斜的沒站穩，旁邊的人順手又幫著補了一支。

　　再過一會兒，矮牆縫上、木柱子旁，便又多了幾支。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大澳村的人只是瞧見有人插了，便隨手留在那裏。

　　風再起的時候，這次，整片風車都動了。

　　它們轉得一點都不齊，甚至因為竹篾削得粗糙，轉得也不算順當，可當這漫天江風灌進來時，那幾十支不同顏色的紙影，卻生生連在了一起。呼啦啦的紙葉碰撞聲，在油煎平安餅的香氣裏轟然炸開。

　　於藍正站在攤前，直到那陣夾著無數風車旋轉的急風聲傳來。她看了一眼，看著風中旋轉的紙影，指尖微擡，探至半空又猝然收了回去。

　　風繼續刮著，扯動著她的發絲與發白的衣角。

　　可那一片不講道理的風車海，依舊在魚棚外不知疲倦地瘋狂轉著。傍晚的夜色沉沉地壓了下來，於藍開始收攤。她看著那支歪斜的風車，終究是沒有伸手去扶。

　　於藍背起竹筐轉身離去，未再回頭。

　　風還在，風車也還在，誰都沒有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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