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16、第十六章｜平安 柴刀在樟木

　　那场雨压过去，天未完全放晴，村里已开始动了。妈祖诞将至，村落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净身斋戒，大澳村登时多了一点躁动的火气。

　　季奶奶坐在门坎上拣着晒干的金银花，瞧着隔壁正在擦拭小铁锅的于蓝，随口念叨着：「再过十天就是妈祖诞了，到时候连外岛的渔船都要回航进香，这大澳村的石板路，怕是连脚都落不下去喽。」

　　于蓝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听着老人的话，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属于节日的热络，指尖在残报的边缘轻轻划过，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时的人流。

　　「绿意，去把昨儿个剩下的那半袋白糯米碾了。」

　　于蓝站起身，将洗净的小铁锅控干了水。她转身走回那方潮湿的木案前，摊开一张发黄的草纸，用那支快要秃了的狼毫笔，蘸了残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勾勒起来。她要做平安饼。在这种时候，卖寻常的油煎干点心挣不了几个大钱，可若是加上「平安」二字，那便不再只是生计，而是这海面上最值钱的意头。

　　「字體要正，刻痕要深，才經得起模子印。」绿意一边应着，一边在大澳村的窄巷里跟相熟的阿昌和阿叶打听哪里有相熟的木匠，想做个点心模子。这消息传得快，不过晌午，便透过阿昌的嘴传进了季少桀的耳朵里。

　　季少桀正在海滩上补着渔网，粗粝的网绳在掌心扯得赫赫作响。他听了，没即刻答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发狠地将一根断绳打了个死结。直到傍晚收网回屋，他踩着满地的泥水经过鱼棚，瞥见了放在案头上的那张草纸。纸上的字体清秀、遒劲，透着一股名门不肯低头的傲骨，那是大澳村从未有过的精细。

　　「做来卖？」季少桀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将油灯的光生生挡去了大半，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沙哑。

　　于蓝抬起头，迎着他漆黑的眼，语气清冷：「是。」

　　季少桀盯着那张纸瞧了一息，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情绪的粗喘，扯过腰间的柴刀：「行。」

　　季少桀没说帮她，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在大澳村可以做。他盘腿坐在鱼棚外，手里的柴刀使得极横，一块质地坚硬的樟木在他手里被削出个大概的模样。木屑簌簌地落在草垫上，混合着海水的潮气。

　　「线要收齐，凹槽得深，否则印不出力道。」于蓝站在一旁，看着他粗鲁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她讲究的是平衡，字体横平竖直，容不得一丝歪斜。

　　「这大澳村的糯米黏得很，线收得太细，一压就黏在里面，刨都刨不出来。」季少桀冷哼一声，手里的尖刀发狠地往木头里剜了一记，「卖得出就够了，讲究那么多做甚？」

　　「字不清，便不是平安。」

　　于蓝寸步不让，那双清冷的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两人都极有主见，这大澳村的风将两人的声音吹得破碎，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对撞着。

　　季少桀没再跟她争，只是面色黑得厉害，手里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放慢了，照着那张草纸上的笔划，发狠地将线条往深处剜去。

　　第一批试做的糯米团子揉好了。油灯晃得厉害，于蓝将米团塞进那方刚刻好的木模子里，用掌心压了下去。可当模子倒扣过来，啪嗒一声，那块点心却印得不正。边角模糊成了一片，原本清朗的「平」字，缺了左边的一撇。季少桀站在一旁瞧着，按在腰间的手指指节泛白，冷笑了一声：「老子就说这木头不成。」

　　于蓝將殘粉刮乾淨：「重做。」季少桀沒說話，提著柴刀重新削起樟木。于蓝看都不看那块失败的饼，指尖将黏在木模边上的残粉一点点刮干净，声音没有一丝气馁的起伏。

　　季少桀的眼角抽了抽。他显得有些不情愿，低骂了一句，却终究还是扯过另一块樟木，再次使了蛮劲，就着微弱的灯火发狠地削了起来。

　　成果不是一气呵成的。直到后半夜，第二个模子才重重地拍在木案上。

　　这一次，木边被刻得极深，甚至带着点毛刺。妈祖诞的前夕，市集上的热闹生生将大澳村的石板路挤得变了形。绿意扯着嗓子在摊头喊着，小铁锅里，刚印出来的「平安饼」在高温的油煎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淡淡的香气。

　　第一批进香的渔民围了过来。他们瞧着那饼上面清清楚楚的「平安」二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人即刻掏钱。于蓝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布衣洗得发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翻动着铁锅里的饼，不吆喝，也不催促。

　　终于，一个赤脚老渔民在摊前停下，伸出粗粝如老树皮的手指，指着那字：「丫头，这饼上……刻的是个啥意思？」

　　于蓝抬起头，声音清冷而平稳：「平安。出海平安，回航平安。」

　　老渔民的身子震了震。他这辈子在江海上，见多了风浪翻船，最缺的、最求的，也就是这两个字。他没再犹豫，当即扔下了两枚铜板，夹了一块。对着旁边围观的汉子们大声赞了一句：「意头好！是『平安』！」

　　说完，他对着于蓝点了点头。

　　夜色再次落下来时，热闹的市集终于散去，于蓝站在空了的摊头前，一只手轻轻收起那方用了一整天的木模具。木头的边缘依旧粗糙，明显出自那个男只会使蛮力的手，可那底部的「平安」二字，却在沾了油之后，泛着一种冷硬、扎实的微光。

　　她停了一息，将沾了油的木模具收进竹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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