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余热 高烧里的梦 ...
-
暴雨歇了,大澳村的清晨被一层厚重的湿热闷着。破落的鱼棚里,绿意的哭腔隔着残破的木板门传了出来,带着无措的惊惶:「阿蓝姐……阿蓝姐,妳醒醒!妳别吓我……」
草垫上,于蓝面色烧得通红,长睫黏在眼睑上,干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白线。昨夜那场刺骨的江水与沉重的负重,终究是将她这副名门千金的底子生生熬干了。绿意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冲出鱼棚,一头撞进了隔壁的木屋:「季少爷!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她快不行了!」
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便踩碎了门前的泥水。季少桀跨进鱼棚,在草垫旁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女人,此刻正像一株被揉碎的枯草般蜷缩着。
他没动,一双漆黑的眼沉得不见底。
「爹爹……阿娘……」草垫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沙哑着的颤音,「寒……寒……」那是她极少示人的温软与无助,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大澳村里。季少桀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按在膝头的粗粝大掌,抓进了布料里。
「桀儿,愣着干什么,快去烧水。」季奶奶不知何时扶着门框走了进来,抬手摸了摸于蓝的额头,连声叹气,「这丫头生生把自己给憋坏了。去,把后边晒干的金银花拿来,给她擦擦手脚。」
季少桀没应声,转身便去了灶头。他长年干的是粗活,拉网、劈柴、操刀,哪里伺候过人。可此时,他赤着古铜色的胳膊,一瓢一瓢地往小铁锅里舀着水,动作生硬,却没有一丝迟疑。金银花的苦涩味随着热气升腾起来,熏得一室发苦。
季少桀端着瓦罐走回草垫旁。他避开了于蓝的身子,将热气腾腾的布巾粗鲁地塞进绿意手里,声音冷硬:「擦干净。」
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木马绉上,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小屋里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这渔村昨夜刚遭了暴雨洪水,郎中根本进不来。他守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用大拇指剐着手掌上的老茧,一整夜,没有离开过半步。
日头再次升起时,草垫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于蓝眼底的潮红还未完全退去,瞧见坐在不远处、满眼血丝的季少桀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枯草。
「城里来的大姑娘,撑不起还撑。」季少桀抢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如既往的刺与不爽。
于蓝撑着冷硬的木板坐了起来。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眸在对上他的剎那,第一次烧起了一抹被逼到绝路的防备与微红。
「我撑得住。」她看着他,尾音发颤,「不用你学会好心。」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季少桀的面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更没有软化,将一包用粗黄纸裹着的干瘪东西扔在草垫旁。那是一包野梨干,能清热、败火。
「我没有叫你来。」于蓝看都不看那包东西,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清冷的声音筑起戒备的冷硬,「你走。」
季少桀盯著她那副不肯领情、却微微发抖的肩膀,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是怒还是无奈的粗喘,转身大步跨出了小屋。
木屋外,季奶奶正在筛着刚洗好的粗盐。瞧见孙子黑着一张脸走出来,老人家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沙哑着问了一句:「丫头怎样了?」
季少桀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将满身的焦躁生生压了下去。
「我只会惹她不高兴。」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得几乎被井水的哗啦声掩盖。
===
于蓝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衣,脸上带着病后的虚弱,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可刚跨出门坎,她的脚步便停住了。
在小屋那根破旧、泛着霉味的木柱下,不知何时,被人胡乱地塞了一把刚摘下来的野山花。那花开得极小,花瓣上还带着江边的泥巴。放得一点都不整齐,更谈不上精心,倒像是某人路过时,随手发狠地往这里一塞。
于蓝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那把歪歪斜斜的野花上,长睫颤了颤,久久没有移开。
绿意从后头抱着工具走出来,一瞧见于蓝站在日头下发呆,惊得连忙迎上来摸她的脸:「姑娘,妳怎么在这晒着?可是身体还不适?」绿意收回手,有些疑惑地嘟囔着,「这脸怎么瞧着,比方才还要红些……」
于蓝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指尖在其中一朵开得最歪的野花瓣上,极轻地停了一息,随后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江风从远处吹过来,却也带着一丝大澳村难得的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