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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暴雨 风雨落下时 ...

  •   天色在未申之交时便全黑了,沉甸甸的乌云裹着江风,将大澳村的江面压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

      远处的哨口传来急促的螺号声,海面转差,出江的渔船正提早回航。

      市集上顿时乱成了一片。小贩们连滚带爬地扯着自家的油布,粗盐罐、鱼篓在泥水里磕磕碰碰,叫骂声与风声混在一起,登时将平日里的秩序撕得粉碎。

      绿意急得去扯于蓝的衣袖,掌心全是冷汗:「姑娘,这风瞧着不对,咱们先回吧,这木棚经不起掀的!」

      「妳先走,回去把前园工具收好。」

      于蓝将最后几枚铜板收进怀里,长睫未抬,手上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慌乱。

      她没有逞强,只是看着每天生计用的一口小铁锅、油煎瓦罐,是她在大澳村立足的全部根基。这里面锁着她的秩序,若丢在这场风雨里,明天便再没有回头路。

      绿意劝不动她,只能跺了跺脚,咬着牙先将一篓干点心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鱼棚的方向跑去。

      雨,是在那一声最沉的江浪翻滚后,猛地砸下来的。不过片刻工夫,江水便顺着倾斜的石板路倒灌上来,混着泥沙,渐渐高至膝盖。水流湍急得很,打在小腿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冷。

      于蓝的身子晃了晃。

      粗绳绕在她的肩头上,勒进粗布衣裳,沉重的小铁锅与瓦罐在背后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大半个身子几乎被负重压得低俯下去,任凭急流冲刷,她也只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在泥水里挪着步子。

      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刺痛得厉害。

      那截深蓝色的布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将她的呼吸生生压得短促起来。

      ===
      不远处,隔壁那间破漏的木屋里,油灯晃得厉害。

      季少桀正踩在长凳上,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将一块浸了油的樟木板发狠地钉在漏水的窗框上。

      季奶奶坐在炕边,听着外头排山倒海的雨声,干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沙哑着嗓子道:「桀儿,隔壁那于家丫头……这当口,好像还没回呢?」

      季少桀手里的铁锤顿了顿。

      那双漆黑的眼里闪过一抹焦躁,他没即刻动,只是发狠地将最后一根铁钉砸进了木头里。

      「管她死活。」

      他扔下铁锤,声音比外头的雨还要冷硬。风在这一刻将屋顶的几片残瓦生生掀了去,漏进来的雨水瞬间浇熄了灶火。季少桀站在黑暗里,听着那穿堂而过的狂风,终究是低骂了一声。他扯过一条玄色的粗布往肩上一搭,甚至连鞋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一头撞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暴雨里。

      水流已经漫过了集市的台阶,急流在黑暗中打着旋,将碎木板和死鱼冲得四处乱撞。

      季少桀在没膝的水中走得极快。他那副长年在江面上身子此时显出了草莽的扎实,每一步都像是一根铁桩,生生钉进泥水里。

      「妳还在做什么?」

      季少桀的大吼声穿透了风雨,带着被激怒的野蛮与戾气。

      于蓝抬起头,隔着漫天的雨幕看清了来人。她的长睫上全是水珠,迎着他那双要吃人般的眼睛,语尾干净得没有一丝颤意。

      「收完再走。」

      季少桀大步跨上前,一对手,生生将她抱着的木匣与背上的粗绳扯了过来。铁锅和瓦罐一阵乱响,被他单手夹在臂下。随后他的大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粗粝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生生在她冰冷的皮肤上烙下一道红印。

      「放手。」于蓝挣扎,声音依旧是名门不肯退让的冷清。

      水流此时猛地打了个旋,一块漂浮的尖锐碎木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脚踝上。于蓝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却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季少桀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借着微弱的雷光,他瞧见那没膝的浑水里,有一抹极淡的殷红,正顺着她的脚踝,一寸寸地散开去。

      她受了伤,却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

      「老子看妳是成心找死。」

      季少桀的面色黑得如同这暴雨夜的天空。他没再跟她废话,更没有询问半句,转过身,粗鲁地将于蓝整个人拉上了他宽阔的背脊,双臂扣住她的腿根。

      于蓝的身子僵硬得像是一块冰。她的手抵在他赤裸、滚烫的肩膀上,指尖发狠地掐进他的肉里。

      「放我下来。」

      「走得了再说。」

      季少桀脚步沉重地往前迈去。

      这不是温存的背负。水太深,风太急,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一个人的双腿上。于蓝能听见他胸腔里那传出来的呼吸声,像是在跟老天爷磕。雨水将两人的衣物生生黏在了一起,回到那间勉强还能避风的鱼棚时,季少桀将人重重地往草垫上一放,整个人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屋外的雷声依旧在轰鸣,震得破旧的木门格格作响。

      季少桀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蓄满了刺与戾气的眼睛锁着草垫上的女人。

      「妳不要命吗?」

      他往前逼了一寸,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

      「在大澳村,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

      于蓝坐在那里。她身上的深蓝布衣还在滴水,将地上的草垫濡湿了一大片。她的面色依旧白得过分,可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眸,却不闪不躲地迎着他的暴戾。

      「都要。」

      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是雪地里砸下的一粒铁珠,分明已经极小,却偏偏叫人听得清楚。

      季少桀盯着她,按在腰间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一寸寸绷起。半晌,他闭了闭眼,呼吸极重。他终究是没再说一个字,扯过肩上那条唯一干净的玄色粗布,硬邦邦地扔在她的脚踝上,随后转身,赤着脚撞进了风雨里。

      脚步落在泥水里,一声一声,压得极实。

      于蓝没有看他离去的背影。她只是伸出那双冰冷的手,接过那条带着那个男人粗粝体温的玄色布巾,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脚踝上的污泥擦拭干净。

      这场风雨终究是过去了,又或者是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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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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