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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压场 水气擦得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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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村的日头热得发白,把沿江的青石板晒得直冒热气,生生要从人身上蒸出一层泛盐的苦汗来。
市集边缘,于蓝的摊位冷清了许多。
竹篓里的糕点只剩下平日里的一半,因掺了昨日那袋陈年杂谷,做出来的方块死板而发灰,在江风里干得极快。过往的香气淡了,连带着那些试探着靠近的脚步,也跟着稀疏了下去。
绿意咬着下唇,终究是没忍住,扭头朝着市集西头的米铺跑去。
于蓝没有拦她。她依旧坐得极正,手里握着那柄秃了毛的狼毫笔,只是笔尖悬在粗糙的黄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那袋有问题的白糯米若是不解,这生计,撑不过三天。
不一会儿,西头便传来了绿意带着哭腔的争执声。
于蓝放下笔,指尖在案头的青布上压出了一道极深的印子。她站起身,面色清冷地拂了拂衣袖,抬步朝着那处走了过去。
米铺门前,刘掌柜正大剌剌地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绿意站在泥水里,急得脸色通红:「刘掌柜,我们今日蒸出来的糕全是散的,那根本不是做糕的米!妳若不换,就把昨日的银子退给我们!」
「退银子?」刘掌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扇子摇得呼呼作响,「丫头片子,我不就说了,货既出门,概不退换。这大澳村的小本买卖,讲什么京城的规矩。妳爱要不要,别挡着老子迎客。」
周围聚了几个瞧热闹的小贩,对着绿意指指点点,眼里全是不在意的冷漠。
于蓝此时走上前,一把拉过绿意,将她护在身后。
她看着刘掌柜,声音依旧是听不出一丝起伏的清冽:「刘掌柜,米是陈杂谷,数额也差了两斤。今日我不求退银,只求你将剩下的缺额补足,换成能用的新米。」
刘掌柜这才掀起一边眼皮,见是于蓝,有些忌惮地往市集深处瞧了一眼。可瞧了一圈没看见那尊煞神,他的胆子便又肥了起来,冷哼一声,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于蓝,扯开嗓子对着旁边一个买粮的汉子吆喝。
「来咧老哥!今天要点什么?上等的精米,老子亲自给妳称!」
他不再搭理于蓝,将她们当成了两团毫无用处的空气。
于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她没有撒泼,也没有高声争吵,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周围那些戏谑、轻视的目光中央,僵硬得像是一块顽石。
不远处的石柱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高大的身影。
季少桀靠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沾了鱼腥味的玄色短打,双手抱胸,一只脚漫不经心地点着粗砺的石板。他不是刚到,那双漆黑、蓄满了野性与戾气的眼,已经冷冷地盯了这场闹剧许久。他看着那个穿着粗布却依旧清高得不肯低头的女人,看着她被一个市井无赖用最下作的手段晾在原地。他眼底那股子焦躁与不爽,终于化成了一声极沉的冷笑。
「这样撑,能撑几天。」
季少桀开口了,声音低沉地穿透了市集的喧嚣,带着冰冻般的冷意。
于蓝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她只是看着米铺那扇黑糊糊的木门,语尾收得极其干净。
「撑到不需要你管。」
「嘴倒硬。」季少桀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野蛮的压迫感逼了过来。他眉头紧锁,不经意地补了一句硬邦邦的命令:「有事不会开口?」
那语气太冲,像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带着强横的施舍。
于蓝终于侧过头看他。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眸里,盛满了世家千金不容践踏的傲骨。
「不用。」
两个字,砸在热辣的空气里,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却生生将他伸过来的爪子,一刀切断。
于蓝拉起绿意,转身便走。她走得极其决绝,步伐没有一丝仓皇,像是不打算再在这令人作呕的米铺前多待半刻。
季少桀被晾在原地,那张冷硬如花岗岩的脸庞,此时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按在腰间,指节因愤怒而微微泛白。
她不要他管,他偏要动。
「刘掌柜。」
季少桀猛地转身,三个字,沉得像地底滚过的暗雷。
正得意洋洋的刘掌柜身子剧烈地一抖,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他一回头,对上的正是季少桀那双要吃人般的招子,还有他腰间那柄若隐若现、缺了口的剔骨刀。
「少……少桀哥,您怎么来了……」刘掌柜的腿肚子开始打转,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爬满了横肉。
季少桀没跟她讲任何道理。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刘掌柜的衣领,将那两百多斤的躯体生生提了起来,狠狠撞在米铺的木柜台上。
「咚!」
柜台上的算盘被震得散落一地,劈啪作响。
「老子昨天说了,今天捧得厉害,晒得老子心烦。」季少桀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股子草莽的凶悍气,逼得刘掌柜动弹不得,「我的人要新糯米,你给她吃杂谷?」
「换……我换!我立刻换!」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尖叫,「阿旺!把后边刚进的那担上等白糯米抬出来!快!」
两袋白澄澄、没有一丝杂质的上等白糯米,被米铺伙计一路小跑着送到了于蓝的摊位前。伙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卸下米袋,扭头就跑。市集上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小贩,此刻全收了声,一个个缩回了自己的棚子里,连看都不敢再往这边看一眼。
于蓝站在案头前。她看着那袋干净得与这渔村格格不入的白糯米,没有流露出半点事情解决的轻松,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她将手覆在粗糙的木案上,指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少桀从西头走了过来。他走得极慢,手依旧散漫地搭在腰间,古铜色的面庞上那股子不爽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他路过于蓝的摊子时,脚步沉了沉。他没有停下,更没有对她提半个字。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剎那,他那只带着新伤、粗砺的大手,随手在案头那块有些歪斜的木板角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啪。」
原本偏了一寸的案角,被他这一碰,生生摆得极正。他随后拔下脚,踩着一地的泥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江堤的方向。不解释,不邀功,像那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挑衅。
夕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将浑浊的大江染成了一片浓稠的暗紫。
集市散了。
于蓝收回视线,没有看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她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细小划痕的手,一言不发地将那两袋白糯米解开,重新倒进了洗得发白的竹篓里。
白糯米在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绿意站在一旁,嗫嚅着嘴唇:「阿蓝姐,那季少桀……」
「收摊。」
于蓝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寂。
她将布巾浸进冰冷的江水里,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地擦拭着被季少桀碰过的那处案角,直到那处粗糙的木皮泛起一阵潮湿的微亮。
她不领他的情。
可今夜这大澳村的穿堂风里,那股属于那个男人的、腥烈而不讲理的气息,到底是在她这方寸之地的秩序里,蛮横地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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