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失料 日子被掺了 ...
-
大澳村的集市在午后渐渐静了下来,唯有那股子散不去的鱼腥气,依旧被江风裹挟着,黏糊糊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于蓝的摊位前,那方青布已经有些退色。
绿意如今守在竹篓旁,收钱、包糕、擦拭案头,手脚已然利落。她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动辄红了眼眶,只是脸颊晒得微微发红,束着袖子,隐隐有了几分这集市里小贩的模样。
于蓝则坐在稍后半步的木马绉上。
她面前摆着半瓶残墨,手里握着一柄秃了毛的狼毫笔,正低头替一个跛足的渔汉读着一封官府发下来的捐课公文。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起伏,将那些繁复、压榨的条文一字字念得极其清楚。
两人的分工极其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这方寸之地的生计,在漫天江风里缓慢而沉稳地流动着。
一阵粗鲁的板车滚动声,突兀地停在了摊子侧方。
「丫头,妳要的二十斤上等白糯米,送到了。」
说话的是集市西头专做米粮生意的刘掌柜。他打了个赤膊,皮肤黑亮,将一个扎得极实的麻袋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绿意赶忙迎上去,解开麻袋口的粗绳,抓起一把米。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便白了。那不是做糕点要用的黏软糯米,而是掺了大量陈年籼米的杂谷,颜色发灰,上手一捏,干瘪得没有一丝韧劲。这样的料子若是磨成了浆进了锅,别说外脆内软,只怕连个形都定不住。
「刘掌柜,这不对。」绿意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我们定的是最上等的白糯米,这袋子里分明是……」
「怎么不对?」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连车都懒得停稳,「大澳村这地方,能有这口嚼头就不错了。白纸黑字,银子妳昨天就清了,货也离了我的店,哪有什么对不对的。」
「你这是欺负人!」绿意的手指攥着麻袋边缘,骨节泛白,「这数量根本撑不过明天的买卖,下个月赊欠的米钱拿什么还!」
「小丫头片子,说话留点口德。」
刘掌柜的面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黏腻的威胁。
「老子在江面上做生意的时候,妳还不知道在江哪头要饭呢。这货,妳爱要不要,想要退银子?出门打听打听,大澳村的米铺,什么时候有过退钱的规矩?」
周围几个摊位的小贩纷纷偏过头来,目光冷漠而麻木。
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在这泥潭里,利用不公压榨外来人,本就是他们活着的养分。
于蓝放下了手里的秃笔。她站起身,裙摆擦过粗糙的木马绉,发出一极轻的一声。她走到麻袋前,指尖探进去捻了捻那灰白的米粒,眼神冷得像是一汪深潭。她抬起头,看着刘掌柜那张写满了有恃无恐的油腻脸庞。
「这货,换不换。」
于蓝开口。她的声音极轻,字字分明,听不出一丝愤怒,却冷得刮骨。
「不换。」刘掌柜冷哼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实话跟妳说了,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袋米,妳也得生生咽下去。」
市集的小道上,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突然毫无预兆地低了下去。
「啪嗒、啪嗒。」
几声极沉、极散漫的踏地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季少桀拎着一把缺了口的剔骨刀,不知何时站在了米车旁。他依旧是那身玄色的短打,古铜色的手臂上新伤未愈,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江浪里捞出来的腥烈与戾气。他没有走上前,只是整个人懒散地靠在隔壁鱼摊的木柱上,一下一下地用大拇指刮着那雪亮的刀刃。刀锋擦过指甲,发出细微、令人牙酸的剐蹭声。
四下死寂。
刘掌柜的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瞬,那张横肉横生的脸上,原本嚣张的气焰突兀地缩回去了一寸。他下意识地往季少桀的方向瞧了一眼,按在板车上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大澳村的人都知道,这只恶犬高不高兴,全凭老天爷的意思。
季少桀没有看刘掌柜,甚至连眼神都没往于蓝身上落半分。他只是盯着自己手里那把缺口的刀,像是那上面有什么极其稀罕的纹理。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生硬地扔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今天的日头,晒得老子心烦。」
说完,他将剔骨刀往腰间一插,转身便朝着江堤的方向走去。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帮」字,更没有对这场不公的交易发表半句品评。
可刘掌柜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他不敢再多待,连忙扯起板车的扶手,甚至顾不得再放两句狠话,便急急忙忙地踩着泥水,逃也似地离开了摊位。
问题依旧没有解决。那袋灰白、粗糙的杂谷,依旧瘫在青布旁,像是一个无声的嘲弄。
绿意看着那袋米,眼泪终于在眼眶里转了圈,低声道:「姑娘……这根本不能用,明天的糕点若是做不出来,砸了招牌,我们就真没活路了……」
「做。」
于蓝截断了她的话。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极直,标准、平稳,没有一丝仓皇。她再度蹲下身,将那袋杂米从中分出了一小半。名门的聪慧与骄傲此时沉进了最深处的泥里——既然黏劲不够,那便不再追求先前的五瓣花形。她决定将仅剩的一点糯米当作引子,掺入这些粗粝的杂谷,一并舂碎、磨细,将其揉得更实。
夜色将近的时候,摊子上的成品少了一大半。做出来的糕点外皮不再是焦黄澄亮,而是带着一种杂粮特有的暗灰,形状也变成了最简单的方块。买糕的渔民依旧行色匆匆。有人察觉到了这糕点比往日更加干硬,可看着于蓝那张清冷如旧的脸,到底还是默默付了铜板。
在这地方,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于蓝安静地站在空了一半的竹篓后。她伸出那双布满了细小划痕的手,将案头上仅剩的几粒碎米,一点一点抹进掌心,随后干净地拍落。指尖在粗糙的黄草纸上停了一息。随后,她重新拿起那柄秃了毛的狼毫笔,沾了残墨,将今日亏损的账目,一字字、端端正正地记在了黄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