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入风 人若站得住 ...
-
清晨的江雾还未散尽,大澳村的石板路上依旧凝着一层黏腻的潮气。
于蓝站在那方狭窄的摊位后。
竹篓里铺着洗得发白的干净青布。这一次,篓子里的点心变了样——不再是先前那种精致娇嫩、一捏即碎的糯白,而是经过热油生生煎出了一层焦黄的脆壳。那壳硬得扎实,内里却依旧锁着红豆与芋泥的清甜,那是名门最后的一点讲究。
点心的形状,是规整的五瓣花。
那是她在京城时便刻进骨子里的秩序。哪怕在这腥臭、混乱的渔村市集,她也要这方寸之地,整齐得连一丝碎屑都没有。
她低头整理着手边的一迭旧报纸和半瓶残墨。灶火在木桶下微弱地跳动着,油煎点心的焦香味,顺着潮湿的江风,一寸一寸地在大澳村的街头蔓延开来。
一个穿着破旧短打、满脸褶皱的老汉在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看那焦黄扎实的花形点心,又看看于蓝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脸。他犹豫了许久,才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光的铜板,指了指竹篓。
「拿一块。」
于蓝取过一方黄草纸,利落地包起一块糕,递过去。
老汉接过糕点,发狠地咬了一口。「滋啦」一声脆响,那是煎得透彻的外皮碎裂的动静。他粗砺地嚼了渐,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默默点了点头。他提着点心,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市集的泥水里。那一刻,周围原本排斥、疑虑的目光,在老汉那一个点头里,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
摊子前的人多了两三个。有人是为了那外脆内软、扎实饱腹的点心而来,有人则是为了那竹篓旁摆着的墨瓶。
「丫头,这信……能读吗?」
一个老婆子局促地站在摊位边,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泛着黄的信。那信封上盖着远方的邮戳,早已模糊不清。
于蓝接过信,长睫低垂。她看着信封上那拙劣、生硬的字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她缓缓拆开信纸,声音清冷而平稳地读了起来。那是一封儿子寄给母亲的家书,字字句句都是生活最底层的艰难与叮嘱。
老婆子听着听着,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水,连声应着:「是……是这话,这孩子,总算来信了……」
于蓝读完,将信纸折好,原样放回信封。随后,她铺开一张粗糙的黄纸,沾了墨,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地滑过。
「想回什么?」她问。
老婆子抹了抹眼,嗫嚅着:「就说……家里都好,让他顾着身子。」
于蓝没有多言。笔尖落处,字迹方正而苍劲。那是属于世家的清骨,此刻却在替一个目不识丁的渔村老妪,书写着这世间最卑微的温情。
市集的另一头,原本喧闹的声音突兀地低了下去。围在人群后方的小贩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动作整齐得带着一丝畏缩。
季少桀出现了。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的短打,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那道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野性肌理。他手里拎着一杆秤,阿昌和阿叶跟在后面,满脸的散漫与挑衅。季少桀没有朝于蓝的摊位走来。他在几步开外的石柱旁停下了脚步。那里是市集最阴凉、也最能看清一切的地方。他单脚踩在石墩上,将秤杆往肩上一扛,神色晦暗不明。
于蓝看见了他。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后又平稳地落在了黄纸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躲避。她只是安静地写着信,就像他根本不曾存在于这片市集。
季少桀就那样看着。
他看着那个穿着布衣、却依旧坐得极正的女人,眼底那股不满,在这一刻,似乎被那平稳的笔尖一寸寸地磨平了。
她往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走,一步一步扎下根;他站在这世界的边缘看着她,不进入,也不再试图将她连根拔起。
阿昌在一旁低声嘟囔了一句:「桀哥,这女人倒真是有几分本事,这才几天,村子里的人都快把她当成宝了。」
季少桀没回话。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于蓝那截白皙得有些透明的后颈,看着她因为低头写字而露出的、倔强的骨节。半晌,他把秤杆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扔给阿叶。他依旧没有走向那个摊位。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只是在那根石柱旁停了一息,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市集出口走去。那一刻,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极其生硬,却不再带有那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他没承认。但他已经把这个女人,当成了一回事。
江雾彻底散了,市集变得喧闹而真实。
围在摊位前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那些声音不再是先前的忽略与排斥,而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渐渐熟络的亲切。于蓝依旧冷静,手上的力道精准而稳健。
远处的江浪拍打着河堤,一声高过一声。
于蓝将最后一封信仔细迭好,递给一旁等候的渔汉。当她直起身,视线下意识地扫向那根远处的石柱时,那里早已空了,只剩下风卷着几片落叶。她看着那一望无际、浑浊的大江,长睫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他方才在看。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大澳村的泥潭里,终究是落下了她于蓝的一道影子。天空的尽头,最后一抹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将江面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原本熟悉的京城长街早已远去,这里只有腥咸的风和满地的泥泞。可她走下来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于蓝收回视线,拿布抹了抹手。她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背脊笔直,连呼吸都收得极稳。
风声依旧。
她在这片夕阳里,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