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人行
清晨, ...
-
清晨,夜北辰推开房门的时候,苏挽月和李玄霄已经坐在楼下大堂里了。李玄霄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苏挽月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喝了大半。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夜北辰下楼,坐下。空位在她左边,右手边是墙壁——这个位置让她可以把来人和出口同时收入视野。她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苏挽月故意留给她的。昨晚说过“你走路步子大”,今天又给她留了一个最舒服的座位。这个人到底是在照顾她,还是在测试她?
“今天起,三人同行。”苏挽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平常得像谈天气,“往北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先走官道。”
李玄霄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没反对。
“我也走?”夜北辰问。
“你不走,”苏挽月笑,“昨晚那句‘怕你’就白说了。怕我,就得跟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放心。”
李玄霄看着夜北辰。这是他第一次在和她说话时,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超过一息。“你不需要知道后面有什么,”他说,“但你要跟着。”
夜北辰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走吧。”
三人离开客栈的时候是卯时,天刚亮透。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筛下来,薄薄的,没有温度,但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夜北辰没戴帷帽——她的伪装里不需要遮脸,这张脸本来就是“和亲贵女”的模板,该柔和的柔和,该温顺的温顺。此刻她走在苏挽月右侧,李玄霄走在前面丈许远,三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
镇子外是一条土路,雪被行人踩化了又冻上,路面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费鞋。苏挽月走得不快,但稳。夜北辰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脚跟先落地,重心靠后,这是长年站诊的人的习惯,和练武之人完全不同。
“你的包袱里装了些什么?”苏挽月偏头问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换洗衣裳,还有一点干粮。”夜北辰答。
“没了?”
“……没了。”
“药材呢?”
夜北辰顿了一下。“雪崩的时候,背篓被埋了。”
“噢。”苏挽月点点头,“那挺可惜的。雪莲在这个季节可不好找。”
夜北辰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苏挽月是真的信了,还是在等她说出更多破绽。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李玄霄不一样——李玄霄是用沉默和逼近来试探,苏挽月是用闲话和善意。后者更难防。
走了一段,前面李玄霄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苏挽月看了看他的背影,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问。
到了午后,三人在路边一座破旧的山神庙歇脚。庙不大,门板缺了一扇,里面的神像断了一只胳膊,供台上落满了灰。李玄霄径直走进庙里,在一个角落坐下,开始闭目养神。苏挽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夜北辰:“吃。”
夜北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但还能咽下去。
苏挽月坐在她对面,把剩下的半块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动作极慢。夜北辰注意到她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淡淡的黄色印渍,是常年处理药材留下来的。“你真的是药王谷的外门弟子?”苏挽月忽然问。
夜北辰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是。”
“第几批入门的?”
夜北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她确实做过功课,知道药王谷外门弟子三年一批,上一次收徒是四年前。“第四批。”她说。
苏挽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吃完那块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李玄霄旁边,踢了踢他的靴子:“喂。”
李玄霄睁开一只眼。
“你昨晚没睡好。”苏挽月说,“眼下一片青。”
李玄霄闭上眼:“……你管得宽。”
“我管你死活。”苏挽月说,不咸不淡的,“你死了,谁帮我解寒毒?”
夜北辰在旁边听到“寒毒”两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但那个词被她记住了。苏挽月身上有寒毒。所以这个药王谷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从容——她在撑着。
李玄霄睁开眼看了苏挽月一眼,没说话,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枚黑色的药丸,龙眼大小,裹着一层蜡壳。苏挽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收进了自己袖中。
“谢了。”她说。
夜北辰把所有这一切收进眼底。那枚药丸是什么?李玄霄身上为什么会有能解寒毒的药?他和苏挽月之间还有她不知道的交易。
下午继续赶路。坡度渐陡,积雪被踩实了变成一层薄冰。李玄霄走在最前面,苏挽月居中,夜北辰殿后。这是一个标准的行军阵型——最强的在最前,最弱的居中,有战力但需要隐藏的在最后。
夜北辰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自然接受了这个位置。而她走在最后的时候,前面两个人始终在她的视野之内。李玄霄的呼吸节奏、苏挽月的踩雪频率,她都听得到、看得到。这种“把她放在身后”的安排,给了她最大的观察空间,也给了她最大的出手空间。如果她想从背后刺杀李玄霄,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没有出手。她只是走着,脚步踏在李玄霄踩过的脚印里。那个脚印比她的大,踩得更深。她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足迹上,雪被压实了,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玄霄忽然停下来。
“夜北辰。”
她抬眼。
他站在两步之外,逆着光。他的脸半明半暗,高挺的轮廓被薄薄的日光照出一道边缘锋利的光影。风把他散落的黑发吹得往后扬,他抬手压了一下,看着夜北辰说:“你走路的步子,不像女子。”
苏挽月在他身后“啧”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别处。
夜北辰站在原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她原本束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拂。她只是看着李玄霄,三息之后,慢慢地开口:“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李玄霄看着她。沉默。风还在吹。
然后他说:“像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男人”,也没有说“暗探”,他说“像一个人”。夜北辰听懂了这句话和“像一个男人”“像一个杀手”之间的差别。那差别很薄,薄到像刀刃。但也正因为薄,它才割得进去。
苏挽月走过来,笑着挽住夜北辰的胳膊,把她的身子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玄霄你懂什么,这叫英姿飒爽。走吧,前面有热汤面,我请。”
她挽住夜北辰的那一瞬,食指在她的小臂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医者问诊时才用的动作——探脉搏。但叩的节奏,是暗号。
别怕。我知道。暂不揭。
夜北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转头看苏挽月,苏挽月已经松开她,大步往前走了,阳光落在她浅青色的肩头,温暖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玄霄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夜北辰,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在等你。
夜北辰站在原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然后迈步跟上了那两个人的背影。
阳光薄薄地落下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浅淡的影子。三个人终于走在了一条直线上,距离相等,步伐一致。没有人再刻意落在最后面,也没有人再回头看。
山还没翻完。官道在更远处。
戏,从这一步才真正开场。
晨光打在她脸上,她微眯着眼,睫毛在眼下落出薄薄的影子。
那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在阳光下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