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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王谷主
夜北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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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北辰跟着苏挽月走了约莫两里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雪小了些,变成了零星的絮状,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前面的李玄霄已经不见了人影。苏挽月也不着急,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夜北辰跟在她身后半步偏左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经过计算的,进可攻退可守,视野能覆盖前方和右翼,背后的死角最小。她跟了二十步才意识到自己走了这个位置,心里暗骂一声,悄悄往右挪了半步。
苏挽月没回头。但她放缓了脚步。
“你走路的步子,”苏挽月说,语气随意,“比一般姑娘大。”
夜北辰后背一紧:“……我在山里走惯了,路不好走的时候步子会大一些。”
“嗯。”苏挽月点点头,没再追问。沉默了几步之后又说,“你身上有股味。”
夜北辰脚步一顿。
“别紧张,”苏挽月笑了一声,“是止血草和艾叶的味道。采药的常年沾着这些,洗都洗不掉。你确实是采药的。”
夜北辰松了一口气,但松得不多。她听出来了——苏挽月说的是“你确实是采药的”,而不是“我相信你是采药的”。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是苏挽月留给自己的余地。
到了镇上,苏挽月把她领进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旧木招牌的两层小楼。掌柜是个胖妇人,一见苏挽月就堆出笑脸来:“苏大夫来了!天字号上房给您留着呢。”
“一间就够。”苏挽月说,“两张榻。这位妹妹跟我。”
掌柜看了看她身后的夜北辰:“这位是……?”
“我妹妹。”苏挽月面不改色,“路上捡的。”
夜北辰站在她身后,看着苏挽月和掌柜说话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活到十九岁,还没被人用“捡的”形容过。但她什么也没说。
进了房间,苏挽月点了灯。屋里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散发出一股潮烟味。苏挽月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
“手。”
夜北辰犹豫了一瞬,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苏挽月没有直接碰她,而是先就着灯光看了看那几道划痕,然后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粉在指尖,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药粉是淡褐色的,涂上去之后有一股辛辣的草药味,伤口立刻泛起一阵温热的刺痛。
“明天结痂,”苏挽月把瓶塞塞回去,“不要碰水。”
夜北辰收回手,低头看着那道被药粉覆盖的伤口:“……多谢。”
门板响了一下。李玄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把一封潮纸扔到桌上,自己靠墙坐下,剑横在膝上,像这屋里的炭火与人话都与他无关。
苏挽月展开那纸。目光扫过一圈,眉梢挑了挑:“血手死得干净。玄甲卫的手伸到昆仑了?”
“伸到你名字上了。”李玄霄说。
纸上那个圈起来的名字在灯下很清楚:苏挽月。
她把纸角伸进炭火。纸卷边,字先灭。“那就更该下山。我不回去,谷里那些丫头要遭殃。”灰落进炭里,发出细响。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她忽然转头问夜北辰。
夜北辰抬起头。
苏挽月已经坐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炭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的,那张清瘦的面孔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个人,李玄霄,”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虽然李玄霄就在屋里,“你跟着他,不如跟着我。他这个人,不会照顾人。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夜北辰没有答话。她在衡量:这个女人是单纯在拉拢她,还是在试探她的动机?
苏挽月像是读出了她的犹豫,笑了一下,放下茶杯:“算了,你不必现在回答。今晚先睡,明天再说。”
李玄霄睁开眼,看了她们一眼,又闭上。没问。问话只一次。雪山上已经问过。
他起身去了别间。门阖上的时候,带进一股更冷的风。
苏挽月走到门口,正要去跟掌柜要热水,又停住了。
“对了。”
夜北辰看着她的背影。
“你身上除了止血草和艾叶,”苏挽月偏过头来,半张脸被门外的灯烛光照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还有一味气味很淡的药。是藏红花和冰片。那是北狄皇室才用来安神熏香的方子。”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盆热水。灯吹灭前,她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躺到另一张榻上,语气平常得像谈天气:“同屋。我睡相不好,你忍着点。”
夜北辰躺下去。束胸的布条勒着肋下,疼得发闷。炭火在身侧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她盯着梁上的黑影,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被褥。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药王谷谷主,苏挽月。能把藏红花和冰片从几十种草药混合的气味中单拎出来的人,全大玄不超过五个。
而她刚才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是警告?还是邀请?
过了很久,黑暗里有声音贴过来,轻得像怕惊动谁:
“还在跳。”
夜北辰浑身一僵。
“雪路上我说你心跳太快。”苏挽月像在闲聊,“现在也是。在怕什么?”
夜北辰翻身背对她。沉默许久,才回了一句:
“怕你。”
黑暗中,苏挽月笑了。笑很短,短得像刀背敲了一下桌子。
“怕就对了。”她说,“怕的人,才不容易死。”
夜北辰没有再答。窗外风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的,像一把被打磨过的刀刃。
那个问题却像炭火一样,在她脑子里烧了一整夜——
她知道了吗?那个剑神知道了吗?这个谷主又知道了多少?
而她还能骗多久?
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