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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夜半独坐 子时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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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了,客栈后院只剩月光。夜北辰坐在井沿上,石头凉得透过裤管,小腿发麻。他跺了两下脚,麻劲刺上来,倒比心里那口堵着的好受些。衣裳合身,衣襟却空,风一灌就灌到胸口。他缩了缩肩,后背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楼上那张床靠外空着,他没躺,躺着更睡不着。苏挽月在地铺上翻了个身,狐裘沙沙响了一声,呼吸又匀了。
他抬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也没低头。一低头就看见腕上那根红绳。勒了二十年,桂娘系的。系的时候她边系边嘟囔:戴着,别忘了自个儿是谁。将军后来拍他脑袋,拍得耳鸣:戴着,你是刀。父亲看都不仔细看,丢一句:戴着去,别给夜氏丢人。和亲是假的,姑娘是假的,名字也假过,这根绳倒是真勒进皮里,勒出一圈浅印。月光照着,那圈印白一点。
他解。结死得很,咬,抠,指甲缝里进了绳毛。终于松开。腕上一圈浅白。绳落在掌心里,轻得他愣住——二十年,就这点分量?他攥紧,指节发白,抬手对着井口。井底黑着。扔下去,省事。
手停在半空。
桂娘的脸冒出来。皱,暖,袖口常年带着药味。夜里灯一灭,她才肯低声说:你是男儿,别信他们。跟着冒出来的是鞭子声,是公堂上父亲那张冷脸。嘴里发苦,跟白天咽下去的纸一个味。
“……扔不掉。”他自己骂。骂完,绳又绕回腕上。系紧。咬一下舌尖。涩。活该。
他差点站起来回屋,靴尖刚点地,身后就来了靴声。没回头,听步子就知道是谁。沉,不瞒人,一步一步踩实。一件外袍落上肩膀——玄色,大了一圈,皂角味。袍襟盖住红绳,盖住袖口,盖住他蜷着的肩膀。袍子还热,带着屋里的味。热贴上后背,伤处跳得慢了半拍。
李玄霄在旁边坐下。井沿窄,两人隔了半步。他靴底蹭了下石头,没问。
静了一会儿,月亮偏过墙头。井绳在风里晃,吱一声。夜北辰嗓子发哑:“……睡不着。”
“嗯。”
“你也不睡?”
“你不在。床空。”
夜北辰指节在袍襟里收紧。话顶到牙关,限七、诛李、红绳,全顶着。风灌进嘴里,他只说:“今晚月好。”
“嗯。”
还是不问。夜北辰偏过脸。李玄霄侧脸在月光里,眉眼冷,耳尖不红,人却坐着。白天那句“有事可以说”还悬着,他回了没事,谎话堵在舌根,咽不下去。他拿靴尖蹭石苔,蹭出一点绿沫。
“……冷吗?”
“不。”李玄霄顿了顿,“你冷。袍穿着。”
“我没说冷。”
“穿上了。”他说完就不争了。
夜北辰噎住,想把袍子扯下来。手抬到领口,又放下。袍子大,袖子过了指尖,风小了,心里那口还堵着。他哼了半声,不成句。
苏挽月在窗内嘟囔梦话:“……加钱……”又沉下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她做梦都记账。”
“嗯。”李玄霄应了一声,像听见了,又像随便应。
“你呢?”夜北辰忽然问,“做梦加什么?”
李玄霄想了想:“不加。睡死了。”
夜北辰差点笑出声,笑到一半收住。两人肩挨着肩过了一会儿,那半步还在。他脚尖点地,点两下,停。嗓子里挤出更碎的一句:
“你……别老跟着。”
“没跟。坐着。”
“……抬杠。”
“嗯。”
“有话直说不行?”他自己都烦自己。
“你先说。”
夜北辰闭上嘴,又张开,最后还是闭上。风从井口过去。他盯着井口黑影,只挤出:“……没事。”
“撒谎。”说完也不逼。手搁在膝上,指节松着。
夜北辰盯那只手看了半息,想说你手也冷,没说。改口:“明天……还练剑吗?”
“练。心收回来再练。”
“……知道了。”
月亮偏西一点。更鼓远了一声。井沿的凉气往上爬,爬过小腿。他往袍子里缩了半分。李玄霄侧目一眼,没吭声,只把肩膀往他这边靠了靠——半寸。热过来一点。
“回去。冷。”李玄霄起身,拍拍他肩膀——一下。
“……嗯。”
跟上。外袍还披着。披着进门。门槛绊一下,他稳住。李玄霄抬手备着,没扶。披着躺下。中间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李玄霄侧过身,把被角往他那边推一寸。推完,闭眼。呼吸渐渐沉下去。
他闭眼。没睡着。腕上红绳又摸了一遍。系着。结还是死结。今晚松过一次,又系上了。指腹停在结上,停了好久。旁边人睡着了。睡着也不问。
他翻了个身,背对过去。外袍领口蹭到鼻尖。皂角味还在。井沿那点凉还在膝盖上。他数呼吸。数到自己都烦了,还是没睡着。红绳勒着腕。勒着,挨到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