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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还不去叫太医!!! 张院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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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玉端着茶盘走进偏殿,窗外已然大亮,软榻旁炭盆烧着,看着没什么热气。
萧齐修靠在软榻上,身上搭厚毯子,面色白得发灰,颧骨突出来,眼眶下一圈青黑如同实质,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慢。
孟昭德守在榻边,见茶来了,朝她点点头,示意把茶搁在案上。
茶盘搁在案角,沈折玉端起茶盏走到榻前,弯腰把茶盏递过去,盏沿凑到他手边。
萧齐修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指细得像竹枝,他摸到盏壁,端起来凑到唇边,下意识睁开眼睛。
视线自然上移,落到进来奉茶的内侍脸上,清俊五官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萧齐修缓缓坐直身体,不断向前倾,眼睛直勾勾盯着奉茶内侍。
“抬起头来!”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内侍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瞳孔猛地紧缩,枯如鸡爪的手伸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眉眼。
“你是谁?”
萧齐修拿起茶盏就砸,宣泄内心恐惧与激愤,忘记几个月夜不能寐让他身体严重亏空,茶盏脱手时歪向自己。
茶水泼出来落在他胸口和手臂,褐色茶水瞬间浸透布料。
茶盏紧跟着落下,盏底磕在他额角上,瞬间鼓起大包,疼得他眼睛上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从软榻上滑下来,半挂在榻沿上,不动了。
“陛下!陛下!”孟昭德扑上来,“你还不去叫太医!!!”
他一边喊、一边去扶皇帝,手抖得不成样子。
孟昭德把皇帝上半身从榻沿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皇帝眼睛紧闭,嘴唇青白,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孟昭德哆嗦着去探鼻息,指尖在皇帝鼻下停两息才感觉到一丝微弱气息。
哪怕事先有一些准备,谁能想到皇帝见她一面就晕过去了,准备的还是少些。
太医院-张元昭提着药箱进寝殿,听闻皇帝今日又晕一回,比前几日都重。
张元昭进寝殿跪在榻前诊脉,皇帝左手搁在脉枕上,手腕细得像枯柴,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血管。
三指搭上去,指腹贴着寸关尺,垂眼诊脉半刻钟,他换右手又诊半刻钟,最后把脉枕收回药箱。
皇帝闭着眼躺在榻上,嘴唇干裂起皮,唇缝凝一丝血痕,呼吸浅而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孟昭德守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巾,隔一会儿给皇帝擦一擦额角汗珠。
太医站在案前提笔写方子,每一味药标的仔细,人参、黄芪、当归、白术、茯神、酸枣仁、远志、龙眼肉……归脾汤的底子,加几味重药提神。
“照这个方子,每日两剂,早晚各一服。药煎浓些,分三次喂。”
孟昭德接过方子交给药童,亲自送张元昭出去,两人走出寝殿大门,值房门口站着一个内侍,孟昭德摆摆手,内侍退远背对着他们,廊道里只剩他和张元昭两个人。
“张院判,你给句实话!”
张元昭沉默一会儿,偏头看一眼寝殿方向又转回来,他没有说话,右手从袖中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收回去,拱手行礼后立刻离开。
不知道现在回去请辞来不来得及,宫里眼看着就要变天了。
孟昭德站在廊柱旁边指尖冰凉,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卷着几片杏花瓣打在衣袍上,他闭了闭眼睛,转身回到寝殿。
他走到榻边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皇帝胸口。
“张元昭走了?”
“回陛下,走了。”
“他怎么说?”
孟昭德手在毯子边缘停顿一下,垂下眼帘,声音压低。
“张院判说,劳心过度,开了归脾汤的方子,他让陛下多歇着。”
萧齐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两下,孟昭德站在榻边,手里攥着那块湿布巾。
他想起张元昭那三根手指……三个月……他攥紧布巾,把涌上来的不安压回去,弯下腰给皇帝擦擦额角。
“陛下,药一会儿就煎好。”
“嗯。”萧齐修声音孱弱,“你把窗推开些,我透透气。”
孟昭德应一声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三月春风吹进来,带着杏花香气和宫墙外面新翻泥土气。
风拂过皇帝脸庞,他睁开眼又缓缓闭上,感受随风吹进来的春意安然。
“孟昭德,那个奉茶的内侍呢?”
“您问周奉安?”孟昭德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他在茶房候着!”
“叫他来。”
孟昭德顿一下,行礼退出去吩咐小内侍去茶房叫人。
小内侍跑出去,孟昭德站在廊下等,他不想回去面对阴晴不定的皇帝。
廊道尽头,茶房门帘掀开,一个穿青布袍子的身影跟小内侍走过来。
沈折玉走到偏殿门口躬身行礼,孟昭德打量他一眼,发现她眉眼淡淡,没什么表情。
怎么能做到这么淡定?
孟昭德掀开帘子让沈折玉进去,她走到榻前行礼,萧齐修睁开眼睛,紧紧盯着内侍的脸。
“抬起头来!”
萧齐修自虐般一看再看,怎么看都是大哥年轻时候的脸,眉骨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瞳孔又黑又大。
他目光在周奉安(沈折玉)脸上来回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痛苦又偏执的不肯放弃。
“好像……真的好像……”
萧齐修盯着周奉安(沈折玉)喃喃自语,他声音忽然断了,眼睛往上翻,嗓子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气堵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手从毯子边角无力垂下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引枕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淌出一线涎水。
“陛下!陛下!”
孟昭德扑上去,一边喊、一边去探皇帝鼻息,气还有,但弱得几乎探不到。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回头朝门外喊,门外内侍跑远了。
孟昭德抱着皇帝上半身,他脸歪着,眼睛半睁半闭,瞳仁散了,嘴角涎水淌到下巴上。
周奉安(沈折玉)垂首站在旁边,眸色冷淡地看着陷入昏迷的萧齐修。
太医急匆匆跑进来,周奉安(沈折玉)已退进角落里,太医扑到榻前诊脉,孟昭德在旁边递布巾,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内侍。
孟昭德隐晦对周奉安(沈折玉)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寝殿。
周奉安(沈折玉)礼数周全地退出寝殿,踩着花瓣走入廊道,慢条斯理走进茶房,把那边惊慌吵吵嚷嚷扔在身后……
三月十五,摄政王-萧沉进宫探病。
他是辰时递的牌子,辰时三刻进的宫。
孟昭德在寝殿外间候着,弯腰行礼把摄政王往里面请。
今天萧沉穿一件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素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发上绾一根白玉簪。
他步子稳,腰背挺直,面色红润,目光清亮,下颌线条利落。
萧齐修今日精神稍好,被孟昭德扶着坐起来靠在引枕上,身上搭着厚毯子。
他脸瘦得脱形,颧骨撑在皮下,眼窝陷得深,穿着素白中衣,领口露出底下一截干瘦脖颈。
萧齐修看见萧沉进来,直勾勾盯着他,手指在毯子底下攥紧,内心泛起无限不甘。
“臣,萧沉,叩见陛下。”
萧沉抱拳行礼,目光速度极快地扫向皇帝,迅速垂下眼眸,暗自心惊,短短几月,已经一只脚踩进棺材了。
她怎么做到的?
“赐座!”
“谢陛下!”
萧沉坐到桌边,姿态从容,仪表堂堂,往哪儿一坐便是龙章凤姿。
兄弟二人相视无言,如今朝堂摄政王理政,所有朝臣都知道皇帝快死了。
萧齐修躺在阴影里仰着脸看二哥,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明明比二哥年岁小,为什么他却快要死了?
苍天何其不公!!!
“摄政王近日可好?”
“回陛下,臣一切如常。
每日上朝,批阅票拟,处理各省递上来的急务。
近日河工的事有些许眉目,工部递章程上来,臣看过,条理清楚,打算明日发下去施行。”
“河工?”萧齐修重复一遍,“你在处理河工?”
“是!夏汛将至,堤防的事不能耽搁!”
萧沉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丝毫错处,他措辞尽量避免戳萧齐修的痛楚。
萧齐修看二哥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忽然觉得自己榻上这床毯子太重,压得他胸口喘不上气。
“你退下吧!”
“臣告退!”
萧沉行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帘子从外面被人掀开,周奉安(沈折玉)端着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搁一只白瓷盏。
她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干干净净,她见萧沉脚步微顿,随即侧身让开路,垂着眼把茶盘往案角搁。
萧沉瞥她一眼,脚步不停地离开寝殿,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
他沿着廊道往宫门走,三月阳光暖融融照在脸上,走出宫门后回头看一眼。
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重檐歇山顶,斗拱层叠,脊兽蹲在檐角,一排五个,螭吻、狻猊、獬豸、斗牛、行什,蹲得整整齐齐。
殿前铜鹤、铜龟在日头里发亮,白玉栏杆上刻着云纹,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一直伸到殿门。
堂堂一国之君,死于女子之手。
自作孽,不可活!
从那日起,萧沉全面接手朝政。
每日卯时上朝,午时回府,午后在书堂批阅各部票拟,傍晚见客,戌时之后读书。
萧沉批的票拟比从前批得还细,每一份都逐条批注,有疑问地方用朱笔圈出来,旁边写上批语,发回各部再议。
他见的人比从前见的还多,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各省进京述职的布政使、按察使,一个不落,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处理的事比从前处理的还全,河工、漕运、边饷、科举、刑名、外交,每一件都过他的手,每一件都批得有条有理。
忙忙碌碌中三月悄悄过去,四月中百花齐放,日渐暖和,百姓欢欢喜喜出门春游,皇宫内却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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