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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我亲自去奉茶! 他若活到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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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茶房的人除几个老人之外,其他人以“茶汤味道差”为由杖责。
行刑地点在宫后苑槐树下,杖四十、五十……甚至一百,拖回茶房时人已经没气了。
接下来御书房、尚衣局,等等,轮番遭了殃,但凡伺候皇帝的人,几乎都被杖责过,数量奔着至死去的。
孟昭德数了数,从正月十六到二月初三,十七天杖责十六个,还有一个被皇帝扔砚台砸在额角上血淌了一脸,抬出去之后不知死活。
偏殿炭盆撤得只剩一盆,火也不烧旺,暖阁里很冷,皇帝不让人添炭,他说热。
他穿一件单薄素白中衣,赤脚趿着鞋,在暖阁里来回走,速度不快,步子很乱,从榻走到案,从案走到窗,从窗走到门,到门口又折回来,来来回回,一刻不停。
孟昭德守在外间,听见里头脚步声“笃笃”地响,一阵一阵的,像困兽在笼子里烦躁乱转。
正月十七,皇帝叫兵部尚书来问北疆防务,不到一刻钟,忽然把茶盏砸碎,问尚书“你是不是盼着朕死?”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磕七八个头,皇帝又忽然摆手让他退下,说“朕懒得跟你计较!”
正月二十,皇帝传鸿胪寺卿来问阿史那烈的事,鸿胪寺卿说几句近况,皇帝忽然笑起来,笑得又尖又短,问他“你跟摄政王递过几回帖子?”
鸿胪寺卿脸色煞白,跪在地上不敢答。
皇帝没再追问,摆摆手让鸿胪寺卿退下,过后又传裴渡,让裴渡去查鸿胪寺卿跟摄政王有没有私交?
裴渡派人查,鸿胪寺卿跟摄政王三年间只递过几回帖子都是公事。
他把结果呈上去,皇帝看了半天,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没再说话。
等到二月,皇帝看人眼神越来越恐怖,像活着的恶鬼。
二月二,龙抬头。
按例皇帝要去先农坛行藉田礼,孟昭德提前三日提醒他,他说“不去!”
孟昭德劝一句“陛下龙体要紧,可这礼是祖制……”,皇帝忽然站起来盯着他,目光可怖。
“祖制!”萧齐修重复一遍,“祖制就一定要遵守吗?”
“陛下恕罪!”
孟昭德膝盖一软跪下去,缩成胖球瑟瑟发抖。
“你今年多少岁?”
“回陛下,奴才四十有七。”
“四十有七?”
萧齐修重复一遍,直起身退后一步,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尖。
“他若活到今年,也该是这般年岁吧!”
孟昭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先太子!
先太子若活着,今年也应四十有七。
他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但凡错一句,命就没了。
“你退下吧!”
萧齐修盯孟昭德良久,忽然摆摆手,重新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
从这日起,皇帝看谁都不对。
茶房新来内侍奉茶,他盯着人家的脸看,看得内侍抖个不停,他才移开目光。
御膳房送膳,皇帝盯着送膳内侍看了很久,问“你从前在哪个宫当差?”,内侍答“在坤宁宫。”
皇帝忽然把碗推掉说“不吃了!”,孟昭德把碗端走时,听见他在里头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坤宁宫”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二月初五入夜后,皇帝在偏殿暖阁批折子,一份一份地翻,翻完推到一边。
案角折子越堆越高,堆到十几份时,他忽然把整摞折子扫到地上,纸页散一地,朱笔也滚到案脚。
孟昭德在外间听见响动掀帘进去,看见满地折子赶紧蹲下去捡。他捡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
“孟昭德。”
“奴在。”
“你说……朕做错了什么?”
孟昭德的手停在地上,抬头看一眼,皇帝面容没有半分血色,颧骨上皮肤薄得透光,眼眶下青黑好像画上去的,眼睛里烛光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陛下什么都没做错!”
孟昭德说得斩钉截铁,皇帝笑一声,又是那种又短又尖的笑,听得人心里发毛。他蹲在地上不敢起来,手里攥一份折子。
皇帝站起来走到孟昭德面前,赤脚趿着鞋,脚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起。
“你抬起头来!”
孟昭德抬起头,皇帝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灯从背后照过来,皇帝整张脸都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阴森森的亮着,他德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忽然伸出手,指尖碰到孟昭德脸颊,他猛地一僵,那只手冰凉透骨,指头细得像竹枝,在脸上停一息,忽然收回去,还用帕子擦了擦。
“你退下吧!”
“是!”
孟昭德把折子归拢好搁在案角退出去,帘子落下来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咳嗽声。
二月寒风掠过屋檐,铃铛轻响,萧齐修一直坐到天快亮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床前,掀开帐子躺进去。
帐顶暗影笼下来,他仰面躺着,不敢睡,又不得不睡,眼前晃动的全是旧人,还有父皇死去时的样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孟昭德站在灶台前烤火,平日和善眉眼难得带了几分戾气。
谁天天站在悬崖边上走动能不暴躁?
“明日我便去奉茶!”周奉安强调,“我亲自去奉茶!”
茶房灶膛火苗舔铜壶底,周奉安蹲在灶前,拿火钳拨拨炭块,火苗蹿起来,比方才更旺。
光从灶膛里涌出来铺在他脸上,把半张面孔照得透亮,另半张脸隐入黑暗。
他眼角微挑,瞳仁黑得透亮,灶火映在瞳仁里缩成两点针尖大的橘光,随着火苗跳动一闪一闪。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眨眨眼,那片阴影跟着颤一下。
“明日?”孟昭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有把握吗?”
前几日太医曾隐晦提醒,皇帝随时可能倒下,再站起来的机会十分渺茫。
“差不多了!”周奉安拍拍手,“今日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若裴渡在此定会认出,面前的人与沈折玉有七分相像;若皇帝见他会发现,此人与他死去的大哥十成十的一样。
“如今……你我算是两清了吧!”
孟昭德递回来一枚玉质平安扣,周奉安伸手推回去,笑容温润如玉。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孟叔不用急着还‘折玉令’……”
周奉安……不!易容后的沈折玉拒绝收回令牌,没看到萧齐修受尽折磨得去死,她不会收回这份令牌。
“孟叔,江南小院中那一家过得很好,隔壁院子我已经买下来,房契上写的您的名字。”
沈折玉递过去一盏茶,孟昭德双手接过,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我真能……”
“您当然能!”沈折玉喝一口茶,“人有所畏惧才更让人放心!
届时您回江南养老,无论认与不认,皆为您所愿。”
孟昭德入宫前曾与一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后遭洪灾分散,他走投无路进宫做内侍。
新入宫的人哪有不犯错的?
孟昭德差点被脾气暴躁的掌事打死,先太子听到惨叫走过来,看到这情景便撤了掌事职位,还给他请太医诊治。
十几年后,他出宫采办新鲜物件,在店铺内雅间遇到沈折玉,她拿着太子给未来孩子亲手打磨的平安扣,上刻着“折玉”二字。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他算其中一个,还有一个是他后认的师父,也是冒死给太子府传消息的人。
孟昭德收下折玉令,按照沈折玉的计划安排她入宫做内侍,先去御膳房烧火,后调到茶房做工。
他以为宫规森严,茶房人多眼杂,想要给皇帝下毒难如登天。
没想到沈折玉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给皇帝下了几个月的毒,太医都没查出来,只一个劲儿开安神药方,制作安神香料。
如今皇帝看着油尽灯枯,整日打杀内侍、宫女,谁都不待见他,又不敢明着反抗。
“届时……我真能离开?”
孟昭德早就想离开京城,可惜他在皇帝身边待得太久,知道的太多,这样的人最后什么结局,他也看过不止一次。
若沈折玉单纯挟恩图报,他或许会给些银子打发了。
可她带来了他儿子的消息,还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平安离开京城。
沈折玉给的实在太多了。
“孟叔,你相信我!”
沈折玉笑容越温润,孟昭德心里越发毛,不知明日皇帝见了这张脸会发多大的疯。
不过,彻底发疯也好。
如今朝臣们看得明白,太医嘴再严实,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逐渐向摄政王靠拢,多以他马首是瞻,大家都在等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就要出现了。
三月初一,春日来袭。
皇帝寝殿外栽种的杏花开了。
一排五棵,树干有碗口粗,枝桠往宫墙方向斜出去。
粉白花瓣薄得能透光,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打在花枝上,花瓣便透出底下微微发红的萼片。
春风吹落花瓣,落在值房门口石阶上,值夜内侍清早出来一脚踩上去,花瓣贴在湿石板上,扫帚都扫不动。
御花园中桃树也开得热闹,一枝上挤着七八朵,树下搁着几口青瓷缸,缸里养着睡莲,颜色嫩绿的叶子刚浮出水面,小小圆圆的,煞是可爱。缸沿上停着几只蜻蜓,翅膀薄而透明,被日头一照泛着五彩光芒。
宫里廊道两侧棉帘子换上竹帘,新编的篾条青绿,卷在廊柱上方没放下来。
茶房灶膛里的火没有冬天烧得旺,炭也撤掉一盆,沈折玉蹲在灶前看火,灶台上铜壶“咕嘟、咕嘟”响。
沈折玉走到案前,案上搁着今日要用的茶具。她把布巾浸润热水,拧干后把盏内、盏外擦一遍。
盏壁薄,釉面润,她对着光线照照,没有水渍。
她从茶罐里取一撮茶叶搁在茶则上,去掉碎末,只留整叶。
茶叶是今岁新上的春茶,清明前采集,颜色嫩绿,味道馨香。
沈折玉提壶离灶,滚水注进茶壶,头泡倒掉再注水,盖上壶盖。
闷好后提壶出汤,茶汤注入盏中七分满,琥珀色茶汤在盏里打着旋,渐渐平静下来,液面光润透亮。
沈折玉端起茶盘走出去,廊道里晨光明亮,杏花瓣落了一地,她踩着花瓣走过去,脚下又软又滑。
走到偏殿门口,值守内侍立刻打帘子让人进去。
现在只要自己不在御前伺候,谁进去送死都和他没关系。
昨日听见孟总管说,无需让他奉茶,直接让茶房的人送进来,他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在御前提心吊胆,凭什么这帮人可以躲在后面享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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