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令》木子馋馋

61、归期不定！ 这大燕是要

　　裴渡回到锦衣卫所后，开始着手查萧沉成为摄政王后的全部信息。

　　锦衣卫的暗桩撒出去七个人盯着摄政王府，白天看进出的人，夜里听墙根底下的动静。

　　摄政王每日卯时上朝，午时回府，午后在书堂批阅各地递上来的票拟，傍晚见客，戌时之后闭门读书。

　　来往的人都是各部衙门的堂官，谈的是河工、漕运、边饷、科举，王府护卫人数照旧维持在份利内，没有一件出格的事。

　　裴渡把结果呈给皇帝，他看了半天，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萧齐修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朝裴渡摆摆手。

　　退出偏殿暖阁，裴渡偷瞄一眼，皇帝面色愈发难看，青黑从眼下漫到颧骨，嘴唇干裂起皮，能看见裂口内红肉。

　　皇帝状态越来越差，这大燕是要再起风云啊！

　　裴渡回到锦衣卫所办公，想到已经几个没见沈折玉。

　　她说经平谷一事，已与北狄彻底决裂，想去江南走走，散散心再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

　　裴渡怜惜沈折玉半生凄苦，给她马匹、路引、银子……让周大挑了两个可靠暗桩远远坠在后面。

　　沈折玉走那日天阴着，官道上结薄冰，她骑一匹青骢马，包袱里塞几件换洗衣裳和短刀，出南门往南走。

　　裴渡站在城门上，看着她背影被官道两旁枯树遮住才收回目光。

　　第三日暗桩传信回来，沈折玉第二日在成衣铺换件衣服就消失了。

　　这是刻意避开暗桩，她想做其他事情，又不能让他知道。

　　裴渡安排两个暗桩去做其他任务，没告诉任何人，静待沈折玉回归。

　　锦衣卫所隔壁巷子里还有柳三娘，如今已是他手下暗桩，每日都有分析好的情报送过来，比他们之前收集的更加细节。

　　不得不说，柳三娘对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而且特别识趣地让他派人跟着一起做，等把人带出来，她打算去京郊桩子上养老。

　　裴渡很有耐心，只要柳三娘还在京城，沈折玉一定会回来！

　　腊月廿九，宫宴设在集英殿。

　　这是年前最后一场大宴，照例由皇帝亲自主持，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入席。

　　申时刚过，集英殿里亮起灯，三百盏琉璃灯盏从殿顶垂下来，光从不同角度照出去，把殿内乌金砖地面映得流光溢彩。

　　殿中央铺红毡，两侧摆长案，案上搁银盘、瓷碟、铜箸、玉杯，每一桌都按品级配不同菜品，殿角炭盆烧得旺，把腊月寒气挡在殿外。

　　萧齐修坐在大殿北首正位上，今日换一身绛纱袍，腰间系玉带，头戴通天冠，冠前旒珠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面前长案比别人宽出半尺，案上搁金盏、银箸、玉碟，碟里码着八碟凉菜，摆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案后，背后描金屏风，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着案沿，目光从旒珠缝隙里扫出去。

　　百余名官员已坐定，最靠近御座那一排是亲勋贵戚，再往后是各部堂官，再往后是翰林、御史、六部郎官。

　　萧沉坐在左首第一席。

　　他是摄政王，班次在诸王之上，座位离御座最近。

　　今日穿一件深青色蟒袍，领口绣二龙戏珠的暗纹，腰间束玉带，冠冕端正。

　　萧沉坐在席上，姿态从容，偶尔偏头与旁边的人说一两句什么，面上带着得体笑意。

　　萧齐修目光落在萧沉身上停了很久，健康的体魄令人羡慕……更令人嫉妒。

　　从宴席开始看到酒过三巡，从凉菜撤下看到热菜端上，从群臣依次敬酒看到回座叙话……

　　他坐在高高皇位上看着这一切，像个局外人，一切喜庆热闹都与他无关。

　　戌时刚过，宴席到中段。

　　按惯例皇帝此时要接受群臣贺岁，先由摄政王代表宗室上前敬酒，再由各部堂官依次上前送祝福。

　　往年这个环节说几句套话，饮一杯酒就过去了。

　　萧沉起身走到御座前，端着酒杯弯腰行礼，动作比往年还规矩，端酒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臣萧沉，代宗室诸王，恭贺陛下新岁。愿陛下圣体康泰，社稷安宁，海内承平，万民乐业。”

　　他仰头把杯中酒饮尽，杯底朝上，示意无余，然后又行一礼，退后三步，转身走回自己席位。

　　萧齐修看着二哥宽阔背影，哪怕步入中年，依旧保持健硕体魄。

　　二哥回到席位上坐下，把空杯搁回案上，旁边礼部尚书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偏头听，时不时点点头。

　　萧沉动作自然……自然得像这场宴席是专为他而设。

　　萧齐修扯扯领口，殿里炭盆烧得太旺，热气从四面涌上来，烘得他后颈发潮；殿里蜡烛太亮，亮得他眼睛发酸；那些贺岁说辞太响亮，响得他耳朵发嗡……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紧紧攥住膝上袍面，鸿胪寺卿送完贺词就去给二哥敬酒，脸上堆着谄媚笑意，说了什么，萧沉回一句，鸿胪寺卿连连点头。

　　那个场面看起来很平常，落在萧齐修眼中极为刺眼，偏又挑不出错处。

　　萧齐修把金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案面上，声音不大，但离御座近的官员都听得见。

　　他们惊诧看过来，萧齐修站起身，他动作很突然，案后椅子被撞一下往后挪动半寸，旁边内侍赶紧上前扶住椅背。

　　萧齐修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身朝殿后走去，旒珠甩起来打在脸上一抽一抽的疼。

　　殿后内官赶紧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将绛纱袍吹得翻卷，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里安静得可怕，举杯的手悬在半空，那些正上前敬酒的官员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转头看向摄政王。

　　萧沉看一眼空着的御座，收回目光摆摆手，群臣回到自己席位。

　　他走到殿中央，朝殿后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经过朝臣席位时，礼部尚书低声叫一声，他没有停步，只是摆摆手。

　　萧沉走到殿门口，内侍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蟒袍翻卷，跨出门槛走进腊月夜色里……

　　殿里官员们面面相觑，吏部尚书站起来，朝周围人拱拱手，压着嗓音说了句“散了吧”

　　有了第一个走的，就有第二个，不到半盏茶功夫，集英殿里就空了。

　　长案上银盘里炙羊肉凉凝，铜箸掉在地上没人捡，酒壶歪在案角酒液从壶嘴里淌出来洇湿红毡。

　　三百盏琉璃灯把空荡荡大殿照得通明，照着一排排空座和满桌没怎么动的菜肴。

　　内侍陆续进来收拾残局，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天空飘下片片雪花落在集英殿琉璃瓦上，一道身影等群臣离去后，转身朝皇帝寝殿走。

　　正月十五，寝殿西暖阁的帘子垂下一整天，内侍们进出都放轻手脚，连炭盆添炭都不敢让炭块磕出响。

　　“陛下，裴指挥使来了！”

　　孟昭德控制声音，不敢高也不敢太低。

　　近来皇帝夜夜难眠，一夜睡不到半个时辰，白日又要上朝，吃饭也吃不下去……主子睡不好，奴才跟着遭殃。

　　“进来！”

　　孟昭德掀开帘子，裴渡走进去，看到皇帝半靠在软榻上，背后垫三层引枕，身上搭一条狐狸皮毯子。

　　“陛下，日安！”

　　年关前后，裴渡忙得脚打后脑勺，许久未进宫见皇帝，今日只扫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萧齐修瘦得脱像，面皮黄白，没有一点血色，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内陷，眼眶像被谁打了一拳。眼球上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散，嘴唇干裂起皮，唇色发白，唇缝透出一线暗红，颌骨线条硬邦邦，喉结格外突出。

　　他拿着折子，手指比以前细，骨节凸出，指背上青筋崩起老高，指甲边缘泛白，手腕从袖口里伸出一截，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血管。

　　周身死气沉沉，他靠在引枕上，肩头往前塌，整个人像被抽空骨头，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幅度小，隔一会儿才深深吸一口，吐出来时整个人往下沉一沉。

　　孟昭德走到榻前把毯子往上拉，盖住皇帝胸口，“啪！”一声被折子抽开。

　　“你查到什么了？”

　　“陛下，请过目！”

　　裴渡把卷宗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角，封面写“茶房内侍周奉安生平查录”

　　萧齐修拿起卷宗拆开封皮，抽出一小摞纸页，他一页一页地翻得慢。

　　第一页写籍贯：周奉安，南直隶滁州人，父周大福，母刘氏，皆是滁州城西农户。

　　滁州大水，周大福夫妇死于水患，周奉安时年五岁，由叔父周大贵抚养。

　　周大贵在滁州城南开间茶楼，周奉安从八岁起便在茶楼帮工，烧水、端茶、擦桌，做了十年。

　　后周大贵病故，茶楼倒闭，周奉安经同乡引荐入京，在御膳房的烧火的差事。

　　第二页写入宫经历：保人叫李顺，是御膳房的老太监。

　　裴渡在页脚用小字注一笔：李顺，已病故，无亲族，葬城南义地，无碑。

　　第三页是宫中履历：周奉安入宫后在御膳房烧火，其间没有任何差错记录。

　　御膳房掌事太监在录供里说，这个孩子勤快，话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偷懒。

　　后茶房缺人，掌事太监把他调过去，管烧水、洗茶具、送茶。

　　三个月前开始奉头盏茶，郑掌事录供附在后面，说周奉安奉茶手艺比旁人稳，水温、出汤、闷茶的功夫都拿捏得准，便让他专奉头盏。

　　第四页到第六页是裴渡派人去滁州实地验查，所有信息都对得上。

　　周大贵开的茶楼在城南，铺面还在，如今换了东家。

　　老邻居还记得周家茶楼，说从前有个瘦小孩子，天天在灶前烧水，不爱说话。

　　裴渡在第六页末尾注一笔：滁州府查访，邻居说法一致。三人姓名、住址、口供俱在附录。

　　萧齐修把看完搁下卷宗，他靠在引枕上，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叩。

　　“你觉得他没问题？”

　　“从调查结果上看……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