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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不臣之心 朕要你去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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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一个多月,萧齐修始终噩梦不断,他亲自杀死的人、他间接杀死的人……尤其是他大哥、大嫂一家的死,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让他夜不能寐。
周家是将门。
大嫂的父亲周老将军,两个哥哥都曾是北疆的守将。
一场“玉玺谋反案”父皇还想留周家为大燕守边疆,是他劝父亲“杀了他家最宠爱的女儿,他们不会再效忠您!”
于是午门问斩时,周家上下老小都在,刽子手换了九拨才砍完,血流出去老远,百姓沉默看着,回去自动闭市三天。
父皇得知此事后震怒,奈何这三天无人上报,怒火无处宣泄。
从那之后,武将们军粮、军需要得及时,守边疆却很敷衍,大肆敛财的人逐渐增多,做事的人越来越少。
父皇几次发圣旨训诫,这帮武将表面答应得好好,认错折子上得极快,言辞极为恳切,转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更可怕的是,选举武状元的考试,好多初试都过不去,武状元选出来的还不如边疆普通校尉。
边疆底层士兵完全没有想要往上爬的意思,混一日、算一日,经常写家书告诉媳妇儿,宁愿让孩子种地,也绝不习武、当兵。
那时父皇让朝臣想办法,朝臣做了很多,可惜没用,反倒让权贵们借此捞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
父皇日渐憔悴,最后卧床不起,发诏书传位萧齐修,赐萧沉为摄政王,共同打理朝政。
等萧齐修登基后查看父皇医案才得知,他竟有一年多没睡过整觉,几乎日日做噩梦惊醒,再难入睡。
父皇弥留之际,萧齐修以伺疾为由守了几夜,听见他喊大哥和周家人的名字……
如今萧齐修自己做噩梦,一下子想到父皇,那张快速衰老、疾病卧床的样子。
他怎能不怕?
太医院每次新换药方、熏香,能让噩梦画面变得模糊,不再那么清晰直观,过两天依旧恢复原状。
气的萧齐修砸了药碗、香炉,太医骂了一个又一个,却无法改变现状
他始终不承认自己做噩梦,太医只能劝他多休息,多出去走走,免得郁结于心。
萧齐修在皇宫里转悠,当晚回去噩梦就更新地点,看见先太子与太子妃的背影,回头看见他笑,笑着、笑着就变得面目狰狞,血泪如柱,张牙舞爪向他冲过来索命。
他只能出宫走走,回来依旧做梦。
周家人在街上骑马和百姓打招呼,看见他后立刻挥刀追上来杀他报仇,脑袋都被削掉,只是没有痛感。
萧齐修被噩梦折磨到不敢出皇宫,每日上朝、御书房、寝殿三处来回,晚上做梦好歹不再换新场景,却依旧让人难受。
多次下令命寺庙、道馆给先太子、太子妃一家做超度,效果甚微。
萧齐修开始怕天黑,白日硬撑着上朝、批奏折、见朝臣,面容平静,言语从容。
整个人却日渐憔悴,饭菜用得很少,饮茶却非常多,偶尔能吃几口点心。
傍晚日头往西沉,他手指会不自觉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入夜后,萧齐修坐在书堂里,灯点得比从前亮,书翻得比从前慢。
他熬到实在撑不住才去龙塌上休息,闭上眼又是新一轮噩梦的开始……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萧齐修不再去御书房,直接把折子放到寝殿,大臣议事尽量放在朝堂,实在需要单独聊就直接叫到隔壁偏殿。
入夜后,萧齐修靠在引枕上,膝上搭羊绒毯子,折子摊在面前小案上,朱笔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他盯着折子上一行字,眼睛睁开,脑子却没转。
户部报上来的秋粮征收数目,比去年少三成,理由是北边几个州府遭了雹灾。
他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搁下笔把折子合上,皱眉揉揉太阳穴。
孟昭德在旁边收拾茶盏,见他搁笔,便把案上折子归拢搁到一旁,他把凉茶端走,换一盏热茶。
萧齐修端起茶盏喝一口,闭眼养了会儿神,缓解大脑中“嗡嗡”响个不停的噪音。
案角还摞着七、八份兵部、工部的折子,还有两份都察院的弹章。
他坐起身拿案上茶盏喝一口,微微烫,从喉咙入口到胃里,热乎乎的好舒服。
随手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盏底,琥珀色茶汤冒着缕缕白汽。
萧齐修失神盯着琥珀色茶汤,忽然想起他最近似乎非常依赖茶汤,一日不饮,便觉大脑昏昏沉沉。
起初以为入冬之后天短夜长,人容易困乏,后有噩梦频繁滋扰,太医判断劳心过度……
如今他每日早、中、晚都要喝茶,次数比之前更加频繁,喝完后身体更乏。
有时候批着折子,眼皮沉沉落下,睡着便会做噩梦。
如此循环,身体怎么会好?
太医说“脉象弦细”,他当时没在意,弦是肝郁,细是血虚。
他劳心是真,但肝郁……他郁在哪里?
萧齐修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在案面上,轻轻一响。
“陛下,该歇了!”
孟昭德在外间听见声响,掀帘进来,行礼请皇帝休息。
“我知道了!”
萧齐修摆摆手,让孟昭德先下去,帘子落下,寝殿安安静静。
外面天已黑透,他站起身走到床前,盯着明黄龙塌半天,缓缓坐在床沿,双手撑膝盖,低头盯着地面。
地面上铺青砖,砖缝里嵌铜条,泛着一层冷光。
萧齐修忽然想起,他最早对茶赞不绝口,好像是茶房新来一个内侍的头盏茶。
掌事说内侍手艺好,他给了赏,以后御前头盏茶都是这个内侍泡。
“孟昭德!”
“陛下,老奴在!”
“今日奉茶的人是谁?”
“回陛下,是茶房内侍-周奉安。每日头盏茶都是他泡制。”
孟昭德愣一下,躬身回答,眼眸闪闪,回答非常标准。
“叫他来见朕!”
孟昭德看看更漏,已过子时,他犹豫一瞬,见萧齐修脸色难看便没敢多问。
过了两刻钟,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孟昭德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内侍,低着头走进来,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奴,周奉安,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萧齐修微眯起眼眸,内侍个子不高,肩背单薄,巴掌大的小脸清秀,眉眼如画,瞳仁映着灯光,黑得透亮。
内侍目光平静,没有慌乱,没有胆怯,没有谄媚……
萧齐修盯着内侍眼睛看几息,太干净,干净得让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进茶房多久?”
“回陛下,三个月。”
“从前在哪儿当差?”
“在御膳房烧火。”
萧齐修摆手让人退下,周奉安行礼退下,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最后听不见。
“陛下,这奴才有什么不妥?”
孟昭德凑上来低声询问,萧齐修没有回答,把人赶出去,掀开帐子躺上龙塌酝酿睡意。
裴渡卯时进宫,值房里等两刻钟,内侍来传,说皇帝在偏殿召见。
他整整衣冠跟着内侍穿过廊道,走到偏殿门前掀开帘子请人入内。
偏殿内炭火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萧齐修坐在软塌上,面前摆一碗粥,看着没怎么动。
他穿着一件半旧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实,面色很难看,眼下青黑比前几日更重。
裴渡躬身行礼,皇帝没等他行完就摆摆手,示意赶紧起来。
“裴渡,当年先帝驾崩之前,留下一份诏书。这件事你可知晓?”
“臣有所耳闻!”
裴渡听到心里“咯噔”一下,那份诏书大燕几乎人人皆知,却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公开谈论。
一山不容二虎!
先帝不知怎么想的,传位三皇子,却又立二皇子为摄政王。
“朕登基之后,那份诏书封存在皇陵中,朝中老臣都知道这事。
诏书上写一条,若朕失职,或者朕死亡,摄政王可顺位登基。”
萧齐修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裴渡手指在袖中收紧。
“朕要你去查摄政王……有没有不臣之心?”
“臣领旨!”
暖阁里安静一会儿,炭盆里火苗跳了跳。
萧齐修目光沉沉盯着裴渡,眼白布满血丝,继续提要求。
“这件事你亲自办!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查出来什么直接交给朕。
还有茶房新来的内侍,叫周奉安,你也查一查……朕要知道他从出生到入宫所有资料!”
萧齐修始终觉得那个小内侍有些眼熟,却说不好在哪里见过?
“臣领旨!”
裴渡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帘子落下来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咳嗽声,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快步离开偏殿。
裴渡走到宫门口,从守卫那里取回佩刀,系回腰间,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宫门前格外清晰。
他翻身上马回锦衣卫所,街上雪化半边,另一半还冻着,马蹄踩上去薄冰碎裂,蹄铁有些打滑。
裴渡攥着缰绳放慢速度,脑子里转着方才皇帝说的那些话。
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寒风吹得行人步履匆匆,临近年关却没多少店铺开着,也没有多少备年货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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