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令》木子馋馋

59、龙体要紧？ 药，你们正

　　“老奴有错！”孟昭德愁眉苦脸，“我见您不舒服，心里这一早上都不踏实。

　　陛下，您权当可怜老奴，让两位太医瞧瞧，可行？”

　　“就你事多！”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旺，萧齐修半坐在暖塌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朱墨已经干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实，脸色比领口更白，眼下两道青黑。

　　“陛下，请伸手！”

　　李太医打开药箱取出脉枕，萧齐修袖子往上提露出一截手腕，在男人中算比较细弱，骨节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筋。

　　三指搭上去，指腹贴住寸关尺，李太医垂眼诊了片刻，他换右手又诊了片刻。

　　“陛下脉象弦细，尺脉沉弱，是劳心过度，气血两亏所至。

　　臣看陛下面色少华，眼下青暗，近来应有夜寐不安，多梦易醒，晨起口干，午后潮热之症。”

　　萧齐修没接话，面无表情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袖口。

　　“陛下这症候，根源在劳心，心主血脉，藏神。

　　劳心过度则心血暗耗，神不守舍，故夜寐不安。

　　臣开一剂归脾汤，养心健脾，安神定志。

　　陛下，药石之力终究有限，您还需多歇息，少操劳。

　　每日批折子不宜超过两个时辰，入夜后早些安置，睡前不要看公文，不要动怒，养半个月……脉象自会好转。”

　　萧齐修抬眼看向李太医，眼白上布满血丝，瞳仁里映着炭盆火光。

　　“多歇息？”他重复一遍，“朕每日要批的折子几个时辰都批不完。

　　户部报灾，兵部报饷，工部报河工，礼部报北狄质子的事，都察院递上来弹章一天比一天厚……

　　你让朕歇？

　　朕歇了！

　　这些事谁来做？”

　　“臣失言！”李太医膝盖一弯跪下去，“臣据脉象直言，陛下龙体要紧……”

　　“龙体要紧？”萧齐修冷笑一声，“先帝在位每日只批三十份折子，朕如今每日批六十份。

　　朕若歇了，朝政谁来理？

　　你来理？”

　　“臣不敢！”

　　李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哆哆嗦嗦吐出三个字。

　　御书房安静得只剩炭盆偶尔炸出来的火星声。

　　萧齐修端起茶盏，手指碰到凉凉盏壁，冷茶滑过喉咙，涩得他皱眉。

　　茶盏搁回去力道有些重，“当”一声磕在案面，孟昭德立刻上前把茶盏端走，入手便狠狠瞪一眼奉茶内侍。

　　孟昭德脚步匆匆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廊道往茶房走。

　　大雪把旧帘子打湿了，如今换上裹着油布的厚棉帘，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闷响声。

　　他走到茶房门口掀帘进去，灶膛里火封了大半，红隐隐的火苗缩在炭底，铜壶搁在灶台上，壶嘴冒着白汽。

　　周奉安蹲在灶前，拿火钳拨拨炭灰，听见帘响站起来转身，见来人是谁，立刻躬身行礼。

　　“孟总管！”

　　“嗯！”

　　孟昭德眼眸划过一抹暗芒，扫一眼茶房，案上干净，茶具码得整齐，布巾叠成四方搁在案角，地面洁净，连灶膛口的炭灰都擦过。他收回目光，在灶边凳子上坐下等候。

　　“你给陛下泡壶热茶，搭配桂花糕。”

　　“是！”

　　所有耐放糕点御膳房每日早上送到茶房，内侍会用油纸包好放在多宝格里。

　　周奉安打开油纸包，拿起竹夹把桂花糕摆在盘子上，放入托盘。

　　小炭炉内烧银丝炭，紫砂壶内放入酸枣仁百合茶，头泡水倒进旁边废水盂，再注水，扣盖。

　　“孟总管，我同您一起？”

　　“不用！”孟昭德接过托盘，“还不是时候……”

　　他端着茶盘往外走，回到御书房，把托盘放到炕桌边缘，提壶倒出一杯热茶。

　　萧齐修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伸手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喝一口，再拿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满意点点头。

　　孟昭德扫一眼跪在地上两个太医，又偷瞄一眼皇帝脸色，慢悠悠开口。

　　“陛下，两位太医是我请来……”

　　“起来吧！”

　　两位太医踉跄起身，膝盖跪麻了，相互搀扶着站稳。

　　“药，你们正常开！”萧齐修开口，“歇息的事，不必再提！”

　　“是！”

　　李太医躬身行礼，收拾药箱退出去。

　　孟昭德送他们到门口，细致询问忌口问题，询问可调配安神香？

　　太医满口答应，感激对他拱手行礼，匆匆离开御书房。

　　“陛下，我请太医为您调配药浴和安神香，与汤药配合，也请您少批奏些折子。

　　万一您熬坏了身子，可叫老奴怎么活啊？”

　　孟昭德轻轻哀叹，上前挑出问候类的折子挪到旁边，比较紧急地留下，退到一旁安静站着。

　　“我尽量！”萧齐修闭眼揉揉眉心，“你看着安排，不要对外说起我的情况！”

　　堂堂一国之君，因为噩梦闹得身体欠佳，一旦传出去，百姓还不知道会说成什么样？

　　百姓传的离谱影响不会太大，就怕有心人利用这件事推波助澜，做出动摇国本的事情。

　　“陛下，放心！”

　　“退下吧！”

　　孟昭德应一声，轻手轻脚退到暖阁外间。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没动静，朝外间候着的小内侍摆摆手，让他们退远些。

　　御书房内萧齐修靠在引枕上，毯子拉到胸口，闭目养神，不太敢睡。

　　断断续续把奏折批完，天已入夜，吃两口饭垫肚便把汤药喝了。

　　浴房做火墙、地龙，地上铺着青石条，石条缝里嵌铜条，防止积水渗下去。

　　屋子正中砌一口石池，池壁是整块青石凿出，池底铺着细密鹅卵石，踩上去硌脚但能活血。

　　石池旁边是石灶，灶上架着两口铜锅，一口烧热水，一口熬药汤。

　　孟昭德守在浴房门外，两个小内侍在里头伺候。

　　萧齐修站在池边解开外袍盘扣，赤脚踩在青石条上，脚趾缩一下。

　　他走进石池，水一点点漫过身体，水面浮着一层草药。

　　“陛下，明日我们会提前熬药汤，今日准备不足，太医说不能用药包，您稍作忍耐！”

　　孟昭德稍微提高声音解释，萧齐修喊一句“啰嗦”

　　他坐下来水漫到胸口，药汤温度比寻常热水高些，刚下水时皮肤刺一下，过一会儿就适应了。

　　热意从皮肤往里渗，一直渗到骨缝里，他靠上池壁，后脑勺搁在池沿布垫上，闭眼休息。

　　李太医开的药浴方子是归脾汤底子，加几味安神药，夜交藤、合欢皮、酸枣仁，还有一味朱砂。

　　药汤颜色深，气味也重，苦中带涩，涩里又有一丝腥。

　　水汽蒸腾上来凝在脸上，萧齐修伸手抹一把，手心全是药汁味道。

　　浴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火在烧，木柴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一个小内侍蹲在灶前看火，另一个站在池边，手里捧着一块干布巾，等萧齐修起身时递上去。

　　萧齐修泡了一刻钟，药汤热力从皮肤往里渗，他感觉后背肌肉一点点松下来，脖子后面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也慢慢散开。

　　他偏头让后颈靠在池沿上，热水浸到脖子后面那块凸起骨头。

　　萧齐修在水里坐直，低头看着面前药汤，褐色液面微微晃荡，映出他模糊扭曲的脸，被药渣和蒸汽搅得看不清眉眼。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几息，慢慢松开手，重新靠回池壁。

　　“添水。”

　　小内侍应一声，去灶前提铜锅过来，往池里续热药汤。

　　水面升高一寸，漫到萧齐修锁骨，胸口闷一下，咳出来的气都是药味的。

　　再泡一刻钟，他扶着池沿站起来，热水从身上淌下去，小内侍拿着干布巾给他擦干身体。

　　萧齐修穿好衣服走到寝殿，掀开帐子躺进龙榻，闭上双眼，准备入睡。

　　香炉里冒出袅袅烟雾，寝殿里留三盏灯，分别搁在床头、案上、窗边。

　　药劲儿上来，萧齐修意识沉下去，终于入睡。

　　女人身穿大红色婚服，华贵红宝石头面，与大哥站在喜堂中间，四周皆是熟人。

　　曾经死在他阴谋陷害中死去的熟人！

　　红色喜堂渐渐变成黑白色，成排的棺材摆在空荡荡的大堂上，没有棺材盖，里面尸体突然坐起来，都转向萧齐修，同时开口。

　　“我的头呢！”

　　萧齐修猛地睁开眼，帐顶暖黄色还在，三盏灯还亮着，他中衣湿透的躺在被子里，贴在背上黏腻冰凉。

　　他攥住被角，喘几口粗气才慢慢松开，偏头看更漏，丑时刚过。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瓦当响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惊。

　　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帐子外面三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萧齐修盯着昏黄的光亮，一直盯到天快亮了才合上眼。

　　这次没有做梦，但睡得特别浅，浅到能听见外间孟昭德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能听见炭盆里添炭细响，能听见窗外麻雀叽喳乱叫。

　　“孟昭德，安排沐浴！”萧齐修嗓音嘶哑，“要清水！”

　　“是！”

　　孟昭德立刻安排内侍安排沐浴，清爽皂角放到旁边，亲自伺候皇帝沐浴，快速清洗掉身上冷汗，换上龙袍后，皇帝脸色看起来才变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