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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噩梦 茶是隔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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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从漆黑夜幕中砸下来,一层层叠在琉璃瓦上,瓦楞间积雪更厚。
夜风吹过,积雪沿着瓦楞凹槽往下滑到檐口簌簌下落。
各个宫殿内炭盆烧到后半夜,炭灰积下半指厚,火苗缩在灰底,偶尔冒一星红光。
值夜内侍靠在门框上打盹,一只耳朵竖起来,关注屋内主子随时召唤。
雪越下越大,淹没石板路,把整座京城铺成银白色。
御书房东暖阁天不亮就忙了起来,隔一道砖房是茶房,里面盘着两口灶,一口烧水、一口温着茶具。
灶膛里的炭火在隔夜封好,清早扒开灰,火苗一蹿就上来。
掌事太监姓郑,五十来岁,脸上皱得像核桃壳,说话嗓子沙哑,在宫里管了三十年茶房。
他每日寅时起身,先看灶,再看水,再看茶,最后看人。
今日新来的小内侍,寅时二刻到茶房报道。
郑掌事已站在茶房门口,见人来了上下打量。
小个子、瘦巴巴,他穿着新发的青布内侍袍,袍子大了些,领口空荡荡,露出一截细白脖子。
巴掌大的小脸儿,下巴尖尖,眉眼清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细长,指节修得整齐。
“你叫什么?”
“回郑掌事,小的姓周,名唤奉安。”
声音低,但不怯。
郑掌事点点头,指指灶台。
“去烧水吧!”
“是!”
周奉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灶膛。
火苗烧得正旺,他伸手把灶门掩上半扇,火势稳下来,一下下舔着锅底。
看旁边那口温着茶具的灶,伸手在锅盖上试试温度,掀开盖子看一眼里头码着的茶盏。
整套动作又轻又稳,没有多余响声。
郑掌事在旁边看着,面上不显,心中暗暗满意。
水翻滚着泡泡,周奉安提壶,滚水冲进茶壶,头泡倒掉,再注水,闷约莫十息功夫,提壶出汤。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手腕翻动时袖子没碰到任何器具。
第一盏茶端到郑掌事面前,他接过去抿一口。
“还行!”
郑掌事向来严苛,在茶房“还行”已是顶好的评价。
从这日起,周奉安就留在茶房。
周奉安话少,一整天也听不见他说几句。
灶上缺柴,他去搬;茶具该洗,他去洗;水烧开,他提壶;茶闷好了,他出汤。
旁人跟周奉安搭话,他就应一两声,不多说,也不冷脸。
郑掌事有时让周奉安把茶送到暖阁外,交给当值太监递进去。
他端着茶盘从茶房走到暖阁门前,步子不紧不慢,茶汤在盏里微微晃动,未洒一滴,太监接过去,他退回来,继续烧下一壶水。
日子久了,茶房里其他人习惯周奉安的存在。
郑掌事器重周奉安,把每日御前头盏茶交给他做。
这活计看似简单,其实很难……头盏茶闷的时间、水温、注水角度都有讲究,闷久苦、闷短淡,水太滚冲出来的茶发涩。
周奉安闷出来的头盏茶端到御前,皇帝喝过没挑过毛病,郑掌事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有一回,一个内侍在茶房里抱怨御前新来的折子多,累得人喘不过气。
旁人跟着附和两句,周奉安蹲在灶前添炭,头都没抬。
郑掌事从里间出来扫一眼众人,目光在周奉安身上停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散了之后,郑掌事把周奉安单独叫到里间,递给他一碟子点心。
“你不错!”
“谢郑掌事赏!”
周奉安接过碟子,用油纸把点心包起来揣进袖中,郑掌事瞥一眼,拿起茶杯掩住轻笑。
他住在茶房后头小屋里,跟另外两个内侍合住。
屋里一张铺炕,三张席子并排铺着,硬邦邦的布包糠壳枕头。
每日戌时熄灯,寅时起身,日子规律刻板。
夜里熄灯,另外两个内侍躺下就着,打鼾地打鼾,磨牙的磨牙。
周奉安躺在最里头那张席子上,面朝墙壁,睁眼看着冒着凉气的砖墙。
他从枕头下方摸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蜡丸,打开后倒进袖口细小折痕里,细致藏好后,翻身面朝屋顶。
黑漆漆的屋顶,模模糊糊的房梁轮廓……再等等!
第二日寅时二刻,周奉安准时出现在茶房门口,郑掌事还没来。
他进去扒开灶膛里碳灰,火苗蹿起来,铜壶搁上灶,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壶底。
炭是今早新添进去,烧起来“噼啪”响了两声,溅出点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
周奉安没躲,看着火星在皮肤上亮一下后灭掉,留下针尖大的红点。
水烧开后,他站起来提壶,茶盏在案上一字排开。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御前第一盏茶该闷了。
寅时三刻,茶房灶火已经烧旺。
周奉安蹲在灶前把最后一块松木炭塞进灶膛。
他站起来掀开壶盖看一眼,水面上冒着蟹眼大小的气泡。
够了!
周奉安提壶离灶,滚水注进茶壶。头泡倒掉,再注水,盖上壶盖。
闷茶的功夫,他从案下取出那只专用的白瓷茶盏,胎质轻薄,釉面润得能照出人影。
他拿布巾把盏内盏外擦一遍,对着光照了照,盏壁上没有一丝水渍,把茶盏搁在案上,摆正。
出汤时候到了,周奉安揭开茶壶盖,杏黄透亮的茶汤颜色刚好。
他提起茶壶,左手虚托着壶底,右手倾壶,茶汤注入盏中,七分满,不多不少,注完后把壶搁回灶台边,伸手去拿茶盘。
就在左手收回来时,周奉安小臂从茶盏上方划过,袖口垂下来,恰好扫过盏沿上方三寸高的位置。
周奉安动作自然,袖子顺势被带一下,袖口折痕向外敞开,有什么东西落入茶盏。
白色粉末极细,从袖口坠入茶盏,穿过盏口热气落进茶汤。
粉末入水即化,没有涟漪,茶汤颜色没有变化。
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水汽,被粉末一碰,凝成几粒细小水珠沿着盏壁滑下去,无声无息。
周奉安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灶台边铜壶上,伸手把铜壶拎起来搁到温茶具的灶台,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端起热茶盘,茶盘上搁着白瓷盏,盏里茶汤安安静静,杏黄色液面泛着一层暖光。
步子不快不慢,周奉安茶盘端得平,盏里茶汤微微晃动。
茶房到暖阁有一段十来丈的廊道,廊道两侧挂着厚棉帘。
天还没大亮,雪依旧在下,周奉安走过廊道,暖阁后门有当值内侍守着,见茶来了,掀开棉帘让他进去。
暖阁后间是备茶的地方,一张矮案,案上搁着茶盘托。
周奉安把茶盏搁在茶盘托上退后一步,当值太监端起茶盘,掀开前间门帘把茶递进去。
帘子掀开瞬间,周奉安垂着头,目光从帘缝里瞥进去。
御书房前间,萧齐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
灯光照着他的手,手指捏着朱笔,正在折子上画圈。
茶盘搁到案角,萧齐修没抬头,伸手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抿一口。
内侍安静等在旁边,见皇帝喉结动一下,把茶水咽下去,他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划一道。
帘子落下来,遮住前间光线。
当值太监退回来,朝周奉安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奉安转身往回走,脚步缓慢,回想刚才帘子掀开、落下瞬间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又迅速压下去。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回茶房,推开房门,灶膛里火还烧着,铜壶里水还在响。
周奉安蹲下往灶膛里添一块炭,火苗舔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把灶门掩上半扇,稳住火势,灶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坐在灶前小凳上,看着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安安静静地等下一壶水开。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夜里,萧齐修开始做噩梦。
他梦见大哥身穿太子常服,一件赤色袍子,绣四爪蟒,玉带束腰,冠冕端正。
大哥站在午门外那片空地上,他没有回头,哪怕是背影,也能一眼认出。
萧齐修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他想往前走,双腿像灌了铅。
大哥慢慢转过头来,苍白脸色,嘴唇乌青,眼眶下两道暗红痕迹,眼皮睁开,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萧齐修猛得睁开眼睛,满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儿。
雪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屋内炭盆的火烧得半明半暗。
他躺在温暖被子里,后背一层冷汗浸湿中衣,偏头看床头更漏,快到寅时。
萧齐修坐起来掀开帐子,赤脚踩在紫檀脚踏上,凉得刺骨,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几口气。
等喘匀气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一盏凉茶灌下去。
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涩。
他把空盏搁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积半尺厚,把柏树枝桠压弯。廊下灯笼还亮着,光晕被雪衬得发白。
巡夜护卫刚走过去,雪地上留一串脚印。
风灌进来,冷得萧齐修打个激灵,但他没关窗,站在窗缝前吹了很久。
第二日萧齐修大脑昏沉,用过头盏茶后去上朝,熬到下朝,孟昭德叫来的两个太医已经等候多时。
“昨日不小心见风,你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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