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令》木子馋馋

54、听得懂北狄话吗？ 锦衣卫指挥

　　招待留宿议和使团的是平谷城最好的客栈。
　　见面地点定在二楼靠窗一张方桌，窗外正对着南大街，街面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阿史那斜勒早到一刻钟，坐在面朝楼梯的位置，桌上炭炉烧着一壶浓郁红枣奶茶，白气蒸腾，散发甜甜香气。
　　议和成功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平谷城外百姓脸上洋溢开心笑容，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目。
　　过去北狄经常到边境小城烧杀劫掠，拿回一批物资过冬，挺过酷雪严寒。
　　今年签订协议后，北狄王庭必须控制住这些零散部落对大燕边境的劫掠，不然议和作废，传到左右邻国怕是也要起不少冲突。
　　沈折玉和裴渡上楼时，阿史那斜勒正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目光先落在沈折玉脸上又移到裴渡身上。
　　裴渡今日没穿官服，换件灰蓝直裰，腰刀在侧，往沈折玉旁边一坐，气势凛然。
　　锦衣卫指挥使跟着来有什么用？听得懂北狄话吗？
　　“沈小姐，死士营的规矩，入营不叛，叛者必死！
　　你认不认？”
　　“丞相，我入营时几岁？”沈折玉哼笑一声，“再者，是我叛了吗？
　　大燕京都两次刺杀，平谷城外一次刺杀……北狄要杀我，难道我还要把脖子伸过去让你们杀？”
　　沈折玉听到北狄丞相要求见她就知道有得扯皮。
　　一个以养蛊模式培养死士的地方，谈什么背叛与否？
　　无非是背叛的代价，一般人负不起罢了！
　　“谁刺杀你？”
　　阿史那斜勒眉心竖纹拧一下，指节敲敲桌面，对沈折玉投靠锦衣卫的行为非常不满。
　　在死士营中沈折玉有多优秀，教过她的教官都赞不绝口。
　　她投靠大燕锦衣卫，如同给裴渡增加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他们出身北狄死士！”
　　沈折玉往前倾了倾身子，肘部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位北狄肱股之臣脸上的茫然，她轻笑出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阿史那斜勒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面色沉沉，能驱使死士跨国杀人，定然是王庭内贵族所为。
　　这群人吃饱了撑的吗？
　　窗外街面上有小孩在追逐跑跳，笑声传进来，和楼内安静格格不入。
　　“你还回北狄吗？”
　　“不回！”
　　阿史那斜勒听到沈折玉斩钉截铁的回答闭了闭眼，摆手让她离开。
　　大家清理都清楚，以后便是不死不休的敌对方，多说无益。
　　两人走出客栈，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到驿站，沈折玉托腮发呆，裴渡在对面围炉煮茶，旁边零散放着几颗油亮板栗。
　　火苗舔上铜壶底部，壶中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儿，细密水汽从壶嘴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裴渡拈一撮红茶扔进壶里，火苗往上窜动，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他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沈折玉，火光映在她脸上，涂一层极薄暖金色。
　　沈折玉侧脸线条被光勾得分明，眉骨到鼻梁那道弧度干净利落，唇线轻抿，下颌微收。
　　火光忽明忽暗的在她皮肤上跳跃，细小绒毛镀上一层茸茸金光，衬得那张脸美的有些不真实。
　　茶末在水里翻卷，慢慢舒展开来，水色变成琥珀色。
　　沈折玉提起铜壶往两只粗陶碗里各倒大半碗，一碗推给裴渡，一碗端在自己手里，碗壁烫手，她两只手轮换着捧，指尖被烫得泛红。
　　炭炉内松木炭“噼啪”炸一下，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一瞬便灭掉。
　　“裴大人，茶要凉了！”
　　沈折玉嗓音被热茶润过，比平时软糯半分，甜而不腻。
　　“嗯！”
　　裴渡低头喝一口，茶是粗茶，涩中带苦，回甘很淡。
　　“方才在客栈，你拒绝北狄丞相，不担心他会报复你吗？”
　　“死士都来过几次了。”沈折玉不优雅的翻个白眼，“我担心也没能阻止他们来杀我！
　　与其我一人默默忍受、防御，不如掀了桌子，大家都别好过。”
　　她摊开右手，掌心断纹朝上，在暮色里闪烁狰狞痕迹。
　　院子里安静一会儿，灶房方向传来伙夫切菜“笃笃笃”规律而沉闷的声音。
　　天蒙蒙亮，北门外官道上停几辆马车，载着使团随行人员、行李。
　　车前、车后站着百余名北狄骑兵，皆黑袍黑马，刀在鞘中，面容肃穆。
　　熊铁衣换件干净的灰色长袍，镣铐早已卸掉，手腕上勒痕还在，一道道暗红色印子嵌在皮肉里。
　　阿史那斜勒坐上马车，对熊铁衣招手，让他上来一起。
　　“钱大人，和议已成，北狄与大燕自今日起罢兵言和，后会有期。”
　　“大王子、丞相，一路顺风！”
　　双方行礼后，北狄车队缓缓启动，铜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在清晨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阿史那烈站在原地，周围没有随从，一身靛蓝色南人长袍，腰间束素色带子，头发用木簪绾发。
　　面容比南人多几分凌厉棱角，咋一看倒像身材修长的武人。
　　他看着使团车队渐渐走出视线，内心泛起空唠唠的难受。
　　“你暂时和我们住在驿馆！”裴渡开口，“每日可在驿馆内活动，出去需有人跟随。”
　　“好！”
　　阿史那烈点头，跟着裴渡回驿馆，进门就见沈折玉，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说话，见礼后错身而过。
　　裴渡把这一幕收在眼底，简单给阿史那烈介绍住处、用饭后便回房间处理事务。
　　阿史那烈下意识看向沈折玉消失的方向，很快收回目光，推门进屋，顺手关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搁一只粗陶水壶和一只倒扣茶碗，陈设比王庭帐篷差远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片，上刻狼头弯刀，是调用死士营的令牌。
　　丞相走之前隐晦塞进他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勾起嘲讽笑意，把骨片重新塞回怀里暗兜。
　　不怪沈折玉背叛，死士营的招数，他们比谁都熟，接连被刺杀，真当她没脾气？
　　小小年纪便在死士营杀得亡命徒闻之变色，如今锋芒内敛，比从前更加恐怖。
　　阿史那烈坐在桌前，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空桌面上，看似暖阳，实则没有那个温度。
　　窗外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叶子打着旋往下飘落在石板地上，拖出去飞了许久才停下。
　　宋吟秋在驿馆自由度很高，如今沈折玉除泡泡药澡，无需再服汤药。
　　今日她出门采买药材，提着大包、小包进入饭馆，上二楼走到靠窗位置，询问是否可以拼桌？
　　“小姐，请！”
　　对面汉子格外好说话，把饭菜往自己方向挪，递过去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棉巾给她擦桌子。
　　“多谢！”
　　宋吟秋轻声道谢，接过棉巾仔细把桌子擦干净，隐晦收走夹在其中的小纸包揣入袖中。
　　对面男人憨厚摆摆手，低头快速扒拉饭，起身喊小二会账。
　　等小二忙完，宋吟秋点羊肉烩面、萝卜咸菜，慢条斯理吃完饭才离开。
　　回到驿馆已是傍晚，沈折玉刚泡完药澡，小脸红扑扑，正用棉巾绞干湿发。
　　“我回来了！”
　　宋吟秋把药包放下，走到桌边，背对着沈折玉从袖中取出纸包，拆开蜡纸，里面一小撮白色粉末，没有任何气味。
　　最快速度倒进左侧粗陶茶杯，铜壶放在炭炉上冒着慢悠悠的白气，她拿起来倒了两杯，粉末入水即化，水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些，她把纸团扔进炭炉，火焰往上跳动又被铜壶压住。
　　“泡完药浴口干，喝杯茶，润润喉。”
　　宋吟秋端着两杯茶水送过来，把左侧往前送，右侧留给自己。
　　“多谢！”
　　沈折玉伸手要拿茶杯，突然抬头向门外看去，宋吟秋顺着她视线向外看，等反应过来再回头，她手中已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外忙碌一天也喝点儿润润喉吧！”
　　“……好！”
　　宋吟秋硬着头皮小小抿一口茶水，抬眼看沈折玉明眸皓齿，真真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马上就要香消玉殒。
　　“宋吟秋！”沈折玉歪头看她，“毒药好喝吗？”
　　“你……胡说！”
　　宋吟秋瞳孔猛得紧缩，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头开始肿胀，她惊慌伸手抓喉咙，指甲陷进皮肉里掐出几道月牙血印。
　　舌头往外伸，企图拉出一点缝隙呼吸，舌尖染上青黑色，眼睛往上翻，瞳仁缩得更小。
　　沈折玉放下茶杯，看着宋吟秋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喉咙，指甲抠破脖子，血珠子渗出来。
　　她脸憋得发紫，喉头发出“咯咯”声响，眼珠子往外突，眼白爬满血丝，四肢开始僵硬。
　　沈折玉单手托腮，看着宋吟秋瞳仁已经散开，黑色部分扩到眼白边缘。
　　沈折玉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走出去叫周大收拾尸体。
　　“沈小姐，这是……”
　　“宋吟秋是北狄细作。”沈折玉说得风轻云淡，“她给我下毒，我换了杯子，她被自己毒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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