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令》木子馋馋

53、怎么体谅？ 魏家九族，

　　阿史那斜勒的议和团从北门入城时，日头刚过巳时，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他骑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八骑随从，皆黑袍黑马，铜铃叮当。

　　进了城门，街面比想象中冷清，两侧铺面有不少落板，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货郎贴着墙根走，头也不抬，最大限度远离北狄使团。

　　阿史那斜勒心中疑惑，平谷是边贸重镇，不该这么萧条。

　　他挥手放慢整个队伍马速，目光扫过街面，前方迎接的南人官员配合降速，拐过鼓楼他看见乌泱泱的人群。

　　南大街尽头，黑压压围一圈人，少说三四百，把空场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外围站着十几名锦衣卫，按刀而立，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三步之外。

　　空场正中搭木台，一人多高，台面上铺着粗麻布，已洇透一片暗红。

　　阿史那斜勒的马队停下来，他居高临下望向木台上跪着一排人。

　　十几个男女老少反绑着手，嘴里塞布团，脖颈上各插一支亡命牌。

　　魏哲排在最前面，脏兮兮的青布直裰，面如死灰，他身后跪着妻妾、儿子、兄弟、侄子、白发苍苍的老人……

　　魏家九族，一个不落。

　　木台东侧摆一张监斩桌案，桌后坐一人，玄色窄袖袍，腰佩长刀，日光照着清冷面容，正是裴渡。

　　他手边搁着一面令牌，令牌旁边一卷展开的判词。

　　阿史那斜勒一行人格外扎眼，百姓纷纷回头，低声窃窃私语。

　　裴渡似有所感朝街口方向看去，两人目光隔着大半条街撞在一起。

　　他抱拳行礼，对方回礼，双方算是全了礼数。

　　阿史那斜勒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前方带路的官员走过来催促。

　　他看都没看官员一眼，视线始终落在魏哲身后跪着的孩子。

　　男孩瘦小，身上绸褂子歪歪扭扭，脸上全是泪水鼻涕，布团堵着嘴，哭不出声，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旁边跪着一个更小的女娃，三四岁，已哭晕过去，小脑袋耷拉到胸口，像咽气的小鸡崽儿。

　　午时已到。

　　裴渡拿起令牌朝台下掷去，令牌砸在黄土夯实的地面溅起一阵低矮尘土。

　　刽子手举刀，刀光在日光下一闪。

　　第一刀落下，魏哲头颅滚下木台，断颈处血喷出溅在粗麻布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人群里有人低低叫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神又恐惧又隐隐兴奋。

　　阿史那斜勒眯起眼眸，刽子手一刀又一刀，砍累了，换人上，血水铺满整个木台。

　　那个五六岁的男孩被拎起来按在台面上，小腿还在蹬，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刀落下去，阿史那斜勒偏过头。

　　这个年岁与他重孙一般大，竟被家族所累，死在幼年。

　　阿史那斜勒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监斩台裴渡身上，他坐得端端正正，目光看着木台上一个、一个倒下去的人，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魏青留在最后，刽子手换无可换，他往手上吐两口唾沫，鬼头刀高高举起，第一刀砍偏，老人惨叫一声，半个脖子流出汩汩鲜血，第二刀才断气。

　　人群里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捂着孩子眼睛，抱着孩子往外冲。

　　“大人，我们走吧！”

　　接人的官员到阿史那斜勒旁边再次催促，无视那些瞪视他的护卫。

　　阿史那斜勒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右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那一刀下去，他脖子都幻痛。

　　他松开缰绳，手掌隐晦在袍侧蹭了蹭，然后一夹马腹，继续往南走。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血腥味，哪怕久经战场的人，闻着也格外不舒服。

　　北狄议和团到客栈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随从。

　　阿史那烈出来迎接，双方见礼后往里走，阿史那斜勒走上三楼，坐在窗口用餐，正好能看见南大街。

　　空场上百姓已经开始散了，杂役在收拾木台，用水冲刷石板上血迹。

　　水流进街边排水沟，把暗红色液体带走。

　　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地低着头快步走，相互交头接耳，看不清表情，却能感知到他们对魏哲一家死亡的恐惧。

　　阿史那斜勒心思沉沉，九族皆死，魏哲父亲砍两刀才把头砍下来的画面……未来几年内，北狄无法撬动任何一个边关手握实权的官员。

　　谈判在平谷驿馆正堂举行，堂中陈设简单，一张长案横在正中，案上铺着红色毡毯。

　　毡毯上搁着两方砚台、两支笔、两卷空白笺纸。

　　案后两侧各摆两排椅子，东首是钱维善，西首是阿史那斜勒。

　　阿史那烈坐在西侧次首，不说话，不表态，只是旁听。

　　堂门敞着，门外站着周大和两名锦衣卫。堂内除三位谈判者，还有一名通译站在钱维善身后，曾在北狄做过十几年边贸，汉话北狄话都精。

　　“丞相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大燕议和条件，您看过了吗？”

　　钱维善率先开口，把一卷文书推到阿史那斜勒面前，笑呵呵等着老丞相答复。

　　阿史那斜勒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上，腰背笔直。

　　他今日穿一件深灰色长袍，腰间束素带，没佩戴任何饰物，偏头看通译一眼，通译用北狄话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阿史那斜勒听完，用北狄话回一段，通译转向钱维善。

　　“丞相说，岁贡翻倍这一条，北狄王庭无法接受。

　　乌力罕擅自出兵，是他一个人的罪过，王庭已将他革职查办。

　　北狄上下对和议诚意满满，但翻倍条件太过苛刻，各部族都不会答应。”

　　钱维善听完，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一下，他偏头看一眼侧后方的阿史那烈。

　　阿史那烈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冷茶上，盘算这场谈判还要进行多久？

　　“丞相，本官记得乌力罕出兵平谷时，北狄议和团就在平谷城。

　　议和期间，你们的人带兵攻城，杀了我大燕三千多军民。

　　这件事……丞相怎么解释？”

　　钱维善开口，语气比方才重了些，阿史那斜勒眉梢轻动，通译把话翻过去，他沉默几息才开口。

　　“乌力罕不听王庭节制，擅自出兵，王庭得知消息时，平谷之战已经打完了。

　　这件事北狄有错！

　　翻倍条件不能作为惩罚强加在议和条件中，请钱大人体谅！”

　　“丞相，您想让我怎么体谅？”钱维善身体向后靠，“提前告知您，我可以体谅，但大燕边境死去的军民无法体谅。

　　您可想好了再说！”

　　堂中安静一瞬，阿史那烈手指在膝上收拢一下又松开。

　　阿史那斜勒沉默很长时间，钱维善也不催，端起茶盏喝一口，最后终于开口。

　　“丞相说，岁贡翻倍，北狄可以答应。

　　有一个条件，翻倍岁贡无法一次缴清。

　　北狄请求分三批供给，第一批在冬日前，第二批在春日后，第三批在夏季中，每批缴三分之一。”

　　钱维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两下，冬日前、春日后、夏季中，三批分三季。

　　这确实能缓解北狄压力，但也意味着和议的履行周期被拉长一年。

　　如果北狄在第一批缴完之后翻脸，大燕就只收到三分之一的岁贡。

　　“分三批可以！”钱维善开口，“第一批必须在冬日前缴清，且第一批数量不能少于总额的四成，春日后缴三成，夏季中缴剩下三成。”

　　阿史那斜勒听完通译转述，嘴角微微抽动，四成、三成、三成。

　　第一批将近一半，钱维善把最重担子压在冬日前，逼着北狄在入冬前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诚意。

　　他还没办法拒绝，对方已经退一步，坚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可以！”

　　最难的部分谈完，接下来就比较顺利，敲定议和条款、给付条件，双方都格外疲惫。

　　两人各自离座，从长案两侧走开。

　　钱维善推门出去，周大跟在他身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往大门外走去。

　　堂中只剩阿史那斜勒和阿史那烈二人，其他人识趣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你有什么想法？”

　　阿史那烈面前茶水彻底凉透，茶面上凝结一层薄薄水膜，他伸手端起茶盏仰头灌下去。

　　“丞相，我没什么想法！”

　　议和条件已经谈完，再来问他这个要留下在大燕的质子有什么想法……这想法挺可笑的！

　　议和条款一条条列出来，大燕、北狄双文字，钱维善、阿史那斜勒两人在国书上落印，两人交换文本，各执一份。

　　钱维善把国书放进锦匣交给周大，阿史那斜勒把国书递给身后副官。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交换完国书，钱维善站起身，朝阿史那斜勒拱手行礼。

　　“丞相，和议已成。明日裴指挥使会安排人送使团出城。一路顺风。”

　　“多谢钱大人！”

　　阿史那斜勒回一礼，钱维善转身往外走，脚步透着轻松愉快。

　　周大正要跟着往外走，被阿史那斜勒叫住。

　　“请你和裴指挥使说！”他语气淡淡，“我想要见一个人！”

　　“谁？”

　　周大目光锐利地看向这位奸猾的老头儿，整个人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