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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也太重了! 您也要保重 ...

  •   沈折玉喝了三日汤药,榻上锦被从四床减到两床,屋角炭火盆燃着白炭,暖意薄薄漫着,窗纸外天光淡淡,檐溜滴水声响一日比一日疏,冰凌在日头底下瘦成一绺绺透亮丝线,正午时便断掉,坠在青石阶上碎成几颗水珠子。

      第四日午后,她倚着引枕浅眠,有人敲响院门,老陈去应门。

      柳三娘掀帘出去看,帘子落回来时带进一缕冷风,沈折玉眼睫动了动却没睁开。

      她听见廊下压低声音说话,不辨字句,只觉音色沉而稳,脚步声朝里间来,停在帘外。

      “太医在偏厅等待!”裴渡声音传来,“现在方便给沈小姐诊脉吗?”

      沈折玉睁开眼睛,帘子被柳三娘从外面撩开,裴渡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来。

      他身穿墨青常服,腰间没佩刀,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指节包扎白色绷带。

      “裴大人,午安!”

      沈折玉声音还带着病后沙哑,裴渡轻哼一声提着食盒进来搁在小几上,盒盖揭开,里面放一只白瓷盅,盅里熬得浓稠的燕窝羹,浮着几粒红枸杞,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缠。

      旁边油纸上码着几样点心,茯苓糕、蜜渍梅子、松仁酥……都是精细吃食,不像是药铺里随手抓的。

      “张太医说,你需先食补,补气养血,他一会儿过来给你诊脉。”

      裴渡目光落在沈折玉脸上,她气色很差,颊上虚火拱出来两团红润,眼底泛青,唇色浅白。

      “多谢裴大人!”

      沈折玉相当识时务,伸手去够白瓷盅,指尖碰到盅沿时颤了一下。

      谁给装的食盒?

      这也太重了!

      裴渡走进来,指尖扣住瓷盅边沿,递到她嘴边,迎来屋内两个女人诧异目光,视线扫到盒子里汤勺才反应过来,面无表情拉开距离。

      柳三娘那把小几放到沈折玉身前,再放瓷盅、汤勺,一番动作下来,解决两个人的尴尬。

      她低声向柳姨道谢,她摆摆手退到门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折玉拿起勺子,舀一勺燕窝羹送进嘴里,甜润暖意从舌尖化开,一路滑进胃里。

      她用完眼窝,柳姨收拾过去,裴渡让张太医过来诊脉。

      屋内甘松香升起袅袅青烟,张太医进门诊脉,直言沈折玉寒性伤肺。

      “以润肺化痰为主,辅以温补气血。

      小姐切记,今冬万不可再受寒,炭火须得日夜不断,饮食宜温宜软。”

      张太医递给裴渡一张药方,雪白笺纸上陈列几味药:川贝、枇杷叶、南北沙参……都是寻常草药。

      “多谢张太医!”

      沈折玉弯腰致谢,柳三娘送张太医出去,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她半靠在床榻上,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上那串南红珠子,在窗棂透进斜阳里隐隐泛着一点暗沉光泽。

      “裴大人,您身体怎么样?”

      沈折玉嘴角浮起一点浅浅弧度,笑意却没到眼底。

      回来当天没送太医过来,过三天才带人来看她,多少显得有些马后炮。

      “回去病了一场,今日才起身。”

      裴渡睫毛垂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手指搓一下。

      寒风掠过檐角吹落一片残雪,扑簌簌地撒在廊下青石板上。

      “裴大人,多谢您今日带太医来为我诊脉!”沈折玉淡笑道谢,“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好!”

      裴渡从袖袋摸出一个瓷瓶搁在小几上,瓷瓶通体素白,瓶口封着红蜡。

      他搁瓶子动作很轻,指腹压着瓶底,在几面上转小半圈才松开。

      “张太医调制的特效药,配合药方汤药喝效果翻倍。”

      “多谢裴大人!”

      裴渡摆摆手,说一句“好好养病!”,抬脚离开沈折玉家。

      直到走出巷子,他才用袖遮脸咳嗽,缓解喉间痒意后继续走。

      张太医的汤药加上特调药丸,沈折玉好得非常快,已经可以下地行走。

      雪停之后,京城物价飞涨,物资稀缺,不少老人、孩子冻死在这场雪灾中,更不要提京城外省受灾得有多严重?

      沈折玉站在门槛上看积雪比墙头还高出一截,墙角积雪堆成缓坡,坡面上落一层细碎冰晶,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碎光。

      天放晴后,太阳终于舍得出来见人,薄薄照在身上没有暖意,反而把雪地照得更亮。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粥比平时稀,柳三娘长叹一声,开口解释。

      “家里存粮不多,城里粮铺全部关门,雪太大,城外运不进来,各家各户都在熬。”

      “这个年怕是要不好过!”

      百姓还没采购年货,商家有囤货压着不卖,等过几天再抬高价售卖。

      沈折玉吃完早饭,翻看送来的情报。

      裴渡一早就出城,城西塌了房子的人家还压在雪下没挖出来,他带锦衣卫昨天挖一整天,只刨出来两个活人。

      那两人没等送回京城就已经咽了气,可想而知还在雪下埋的人不太可能还活着。

      日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块,亮块边缘有一层淡淡蓝色,是雪地反射上来的冷光。

      沈折玉转身回屋,从床尾拿起厚袄套在身上,叫乌老爹一同出门往城外去。

      城门大开,两边站满兵丁,有人登记过往人群,一个手里攥着长杆在戳城门口堆起来的雪墙,雪堆得太高,再往上垒就要越过城墙。

      沈折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那个登记的兵丁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没有拦她的马车。

      城西的路比上次难走,雪被人踩过又冻住,路面硬邦邦,车轮压在冰层上发出碎裂细响,路两边麦田只剩田埂上偶尔露出几截枯黑麦茬。

      “小姐,前边扫出来的路太窄,马车过不去……”

      “我下去走走!”

      沈折玉从马车上下去,听见前方凿子敲在硬东西上,“梆梆梆”响个不停。

      她从拐角走过去,看见远处土坯房还塌着,另一边的墙也倒了,土坯碎块散一地,和雪混在一起。

      塌房边上围着十几个人,有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有裹着破棉袄的百姓,还有两个穿灰袍子的年轻男人蹲在雪地里,手里端着碗,碗沿冒着热气,在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嘴里喂水。

      沈折玉走近才看清楚,地上躺着三个人,一个老汉闭着眼,脸被冻得青白;一个年轻后生,左手包着布,布上洇着暗红色血痕;一个中年妇人,身子蜷着,头枕在一卷旧棉被上,被子底下鼓出来一小块,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裴渡背对着沈折玉站在塌房旁边,左手提着铁镐,镐头卡在一块土坯和房梁交错的地方。

      他在往下压镐柄,右肩肌肉紧绷,连着后背那一片布料拉成一条直线。

      “别动那根梁!”裴渡开口提醒手下,“梁抽出来,上面积雪会再塌一次,从侧面掏。”

      两个锦衣卫绕到屋子侧面扒雪,裴渡把铁镐从梁缝抽出来,换一个角度,镐头插进另一块土坯缝隙压一下,土坯松动,他用手把碎坯拽出来扔在脚边。

      沈折玉站在人群外围,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动一下,头艰难从棉被上抬起来,四下张望一圈,视线落在裴渡身上,声音沙哑低暗。

      “大人……我家的梁上……还有一口箱……"

      裴渡侧头看妇人一眼,视线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留半息。

      孩子用旧棉布裹着,只露出半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擦伤结了痂,痂面上渗着淡黄色浓水。

      他把铁镐交到左手,右手伸进那堆碎坯和房梁缝隙里摸一会儿。

      “箱子压在下面,先救人,箱子等会再刨。”

      裴渡一锤定音,妇人张嘴又合上,她鼻尖通红,忍着没有哭出声,把怀里孩子搂紧一些。

      沈折玉走过去蹲在那个年轻后生旁边,后生左手包着布,边角没剪齐,但扎得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干净帕子,叠两折递给旁边锦衣卫。

      “辛苦你给他换一下吧!”

      锦衣卫看沈折玉一眼,又看向裴渡,见大人点头,便拆掉后生手上那块旧布条,血已把布浸透,掀开伤口皮肉外翻,泛着一层暗红。

      他用她那条帕子重新扎上,帕子比旧布干净,扎上去之后伤口没有再往外渗血。

      后生眼皮肿着,努力睁开一半,看见蹲在他面前的是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他的嘴动了动,艰难吐出一个字。

      “水……”

      灰袍年轻人端起那只粗碗,水面上浮着几粒碎米,把碗沿凑到后生嘴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两口。

      沈折玉站起身,膝盖弹响“咔”的一声,裴渡手里铁镐停顿一息,然后继续刨雪。

      扒开积雪后露出一截房梁末端,下面压着一口旧木箱,箱盖被压得歪了,里面几件叠好的旧衣裳,最上面那件是灰蓝色袄子,袄面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花,花瓣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

      裴渡把梁挪开一点拽出箱子,放在妇人身边,招呼其他人继续救援。

      他把铁镐递给别人,转身走到人群外围,弯腰从地上提起一只铁锅。

      锅比灶房用的锅大一圈,锅沿上磕出好几道豁口。

      裴渡提着锅往前走,沈折玉这才看见不远处有一顶搭起来大帐,帐子前面排着一串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这也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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