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令》木子馋馋

12、雪崩了！ 沈折玉呼吸

　　“今年雪太大了！”裴渡没有回头，“皇上命我出来巡视，看看京城周围受灾情况。”

　　“哦！”

　　沈折玉张张嘴，没有继续问，本能觉得有些危险。

　　城外雪比城内厚，马匹被冻得瑟瑟发抖，裴渡拍拍它，让它自己回去。

　　往西走了大约两里，两边麦田全被雪盖住，路越来越窄，雪越来越深，最后一段路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裴渡在前面用靴子探着走，每踩实一步才会往前迈下一步。

　　艰难走了许久，前面终于有村落出现，几个低矮土坯房，屋顶被雪压塌一截，半边屋梁露在外面，断口处裂着白茬。

　　一个老汉站在院门口，手里握一把铁锹，铲一口雪停一会儿，铲一口又停一会儿。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在用木板刨雪，手指冻得通红。

　　裴渡走过去问了句什么，老汉抬头看他一眼，指指塌掉那半边屋子。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两步，看一眼断梁位置，退两步抬头看屋顶。

　　沈折玉站在稍远地方没有过去，她眯着眼看向远处，山坡不高，坡顶积雪比平地上厚得多，上有几道细长裂纹。

　　“裴大人！”

　　她喊一声，雪地里声音传不远，被风吞掉大半。

　　裴渡转头看她，见坡面上裂纹正往他方向延伸，速度看起来不快，实际却很惊人。

　　“雪崩了！快跑！”

　　沈折玉扯着嗓子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裴渡方向跑过去。

　　裴渡听到沈折玉喊“跑！”，没有犹豫，立刻跑过来与她汇合。

　　坡面上积雪整块、整块地往下滑，没有声音，耳朵里只能听见风在吹。

　　裴渡被雪浪边缘扫到脚踝，人惯性往前扑，双手撑地往前滚半圈，雪浪从他身上盖过去。

　　沈折玉呼吸都停了！

　　雪崩停下来，裴渡刚才倒下的位置被雪填平，整片雪面上没有任何凸起。

　　他这不是害人吗？

　　沈折玉后槽牙咬得生疼，她和他一起出来，如果他死在雪里，她也没法活。

　　雪崩后，积雪更深，一脚下去能没过大腿根，她拔出来再踩下去，鞋筒里灌进去雪，冰的脚踝发麻。

　　沈折玉一路艰辛走到大概位置，她把手掌张开按在雪面上，冷意瞬间透过绸缎渗进来，十指冻得生疼。

　　她顿了顿，把两只袖子翻卷起来叠两层裹住掌心继续刨雪。

　　挖到一尺深时袖子湿透，绸面吸饱融雪，贴在掌心上指节弯曲能觉出布料与皮肤那层薄冰在滑动。

　　沈折玉两肘撑在雪坑边缘，把上半身重量压到指尖上一下一下地往外刨。

　　雪坑渐渐深，周遭塌落碎雪时不时滚下来，她侧身用肩背挡住坡面，左手刨，右手挡，动作越来越快，呼出白气把面前几寸雪都融成点点水珠。

　　沈折玉突然顿住，往雪坑里摸索，抓住裴渡手腕。

　　她继续往他胸口的方向刨，几乎把上半身探进坑里，半边肩头都埋进雪中，两只裹着湿袖的手在他身前交替着扒拉。

　　碎雪滚进脖颈，融化后沿着脊梁滑下去，冷得沈折玉牙齿打颤。

　　“裴渡！”

　　沈折玉抬起男人脑袋，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把脑袋放在肩膀上继续刨雪。

　　绸布在她猛力刨挖时撕开一道口子，指尖从裂口处露出来刮过冰碴，登时见了血。

　　她停下一瞬，把破掉袖子又卷一圈，用完好部分继续垫着，刨出雪越来越多，坑口越来越大。

　　裴渡两条腿露出来，沈折玉双手从他腋下伸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从雪穴里一寸、一寸拖出来。

　　他完美诠释什么叫“死沉、死沉的！”？

　　沈折玉拖到一半时臂筋突突直跳，齿关咬得腮帮发酸，雪地被碾出两道深痕，终于把人弄到雪崩范围外。

　　裴渡仰面躺着，双目紧闭，睫毛上凝着冰晶。

　　她跪在他身侧，袖子早已湿透破烂，喘／息又沉又急，热气从嘴里涌出来，把面前一小片空气暖得起雾。

　　沈折玉手指搭在裴渡颈侧，血管在她指腹下面搏动一下又一下……

　　“醒了就别装死！”

　　沈折玉狠砸一下胸口，裴渡弹起来咳嗽，食指点点她，张嘴想呵斥，等看清她狼狈模样，难听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跪在他旁边，手背上全是细小擦伤，雪水混着血水把冻麻皮肉浸成深红色。

　　“我以为你会叫人来，所以用龟息功保存体力……”

　　并不是真的在装死！

　　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姑娘生生把他从雪里刨出来？

　　“你太看得起我了！”沈折玉点点雪地，“从这里离开，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埋在哪里？”

　　“也是！”

　　裴渡从雪地坐起来，见她衣裳湿了大半，手还在发抖，站起来说“回去”

　　他转身往京城方向走，沈折玉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距离，两个人脚印在身后并排延伸，越走越远。

　　“哎呦～小姐，你怎么……”

　　乌老爹等在门口，看到沈折玉一身狼狈，张嘴就喊，等看到旁边的裴渡又把后半句咽回去，拿个暖炉要往她手里塞。

　　“不想让她手废掉就别用这东西！”裴渡看一眼她，“回去用雪搓洗全身，等缓过来再洗泡热水澡、喝姜汤。”

　　“是！”

　　沈折玉等裴渡上马离开，她才在乌老爹搀扶下进马车。

　　马车轮子在冻硬官道上滑一下，沈折玉往车壁上歪过去，肩胛骨撞在木板上闷闷一声响。

　　她没有动……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调整坐姿。

　　绸面不聊结了薄薄冰壳，硬邦邦贴在手臂上，手指蜷在袖口里僵得像五根铁钩，怎么都伸不直。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停下来，柳三娘掀帘子看见沈折玉这副模样，手里暖炉差点没端稳。

　　“小玉！”

　　“柳姨……”

　　沈折玉抬起眼皮，嘴唇动一下，没发出声，柳三娘扑过来一摸／她，寒气从指尖一直冷到手腕以上三寸，皮肤白得泛青，关节处已经没有血色，她立刻把人从马车里半扶半抱地拖下来。

　　她两条腿落在雪地上几乎站不住，膝弯软得直往下坠，棉裤膝盖处湿一大片，冻成硬邦邦的冰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柳三娘把沈折玉放在榻上，她牙关开始打颤，细碎急促，牙齿磕碰出“咯咯”轻响，在安静房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缩在榻角，双臂环抱自己，手指蜷在腋下，仍止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散着冷意。

　　“先把衣服除掉！”

　　柳三娘手上动作极快，剥下湿漉漉棉衣，中衣能拧出水来。

　　沈折玉指腹上两道口子被雪水泡得发白，边缘翻着粉色嫩肉，柳三娘用帕子包好，手法极其专业。

　　床棉把人裹个严严实实，她嘴唇紫得发乌，眼眶下泛着一层病青。

　　“他找你到底干什么去？”

　　柳三娘一边说、一边从外间端进来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新雪。

　　“他没说！”沈折玉差点咬到舌头，“可能还来不及干什么就埋雪里了。”

　　身份在那儿摆着，她不可能问裴渡，只能默默承受。

　　“先用雪搓，等搓透，再喝姜汤。”

　　“……好！”

　　沈折玉眼睫颤了颤，整个人蜷在被窝里，柳三娘掀开被角露出半截手臂，肤色已近乎透明，小臂内侧血管冻成淡蓝线条。

　　柳三娘抓一把雪按在沈折玉手腕上，她猛地抽口气，雪落在皮肤上，小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白手背上筋络浮起，雪粒在皮肤上融化，沙沙地碾过冻僵皮肤。

　　沈折玉咬着下唇，闷哼从齿缝溢出，又冷又疼，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皮肉里翻搅，待全部搓完，皮肤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红色。

　　她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听见柳姨出去，似乎很快又回来。

　　“快喝了！”

　　柳三娘把一碗姜汤送到沈折玉嘴边，她就着碗沿啜一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暖意在那里盘桓片刻，又被四肢百骸的寒气冲散。

　　她皱着眉喝完整碗，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柳姨又压第三床被子。

　　沈折玉躺在层层棉褥中间，胸口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胃里姜汤火气往外漫，沿着血脉往四肢走。

　　她手指渐渐能动，伤口被热气一蒸，终于有了知觉，针扎般的疼从指尖突突地跳上来。

　　“缓过来了。”

　　柳三娘探探小玉额头温度，又看了看她泛出血色的指尖，转身去备热水。

　　浴桶里水汽氤氲上来，沈折玉已经能自己扶着桶沿坐进去。

　　热水没过肩头，她整个人从水里往上一挺，有些烫，每一寸皮肤像被剐一层。

　　她没有出来，双手攥紧桶沿，指节泛着白，咬着牙把身子一寸一寸沉下去。

　　热水裹住她冻僵的腰背、膝弯、脚踝，寒意从毛孔里逼出来，化作细密冷汗混进水中。

　　沈折玉额头贴着桶壁，积了许久的冷气终于开始松动，隐隐从骨缝里透出来。

　　这一泡就是小半个时辰。

　　沈折玉从桶里出来，手脚还微微发木，柳三娘给她套上干爽中衣把人塞回被窝，又从药炉上端下一碗驱寒汤药。

　　乌黑药汁里沉着桂枝、干姜、附子、细辛……碗沿冒着滚烫白气。

　　沈折玉捧着碗，低头闻一下，那股辛烈药气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红。

　　她一口气灌下去，苦味在舌根滞留不散，从喉咙到胃底烧出一条滚烫火线。

　　药力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她整个人便从内里暖透出来，脚趾尖终于有温热感，脸上浮出两团病态红晕。

　　她躺在被窝里浑身乏力，像被人拆散骨头又拼回去。

　　药力催来的暖意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半梦半醒间，想着裴渡到底找她做什么？

　　她攥着被角手指收紧，指腹上伤口硌着棉布，刺痛也变得不太明显。

　　窗外风声渐歇，屋里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围裹上来，沈折玉思绪混乱，索性放任自己陷入沉沉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