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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乘一骑 遇事不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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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沾枕头,睡意就像水一样漫上来。
那扇门又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点着灯,灯罩用五彩琉璃制成,光从罩子里透出来照在朱红色的墙上。
沈折玉走过去,青石地面上刻着花纹,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刻痕凹凸。
走廊很长,沈折玉走了许久,两侧墙在她经过之后会慢慢合拢,来时路在身后变成一整面朱红墙壁。
走廊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屋顶吊着一盏巨大琉璃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像白昼。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沈折玉,她身穿一件深红礼服,袖子宽大拖地,裙摆铺在身后地面上。
礼服上绣着金色纹路,和她方才在走廊墙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女人背影很瘦,肩窄、腰细,礼服金线在她肩头闪着暗光。
沈折玉想走到女人前面,发现自己走不快,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黑水。
水深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水里拔起来。
沈折玉越走越慢,黑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再往前走,黑水又从小腿漫到膝盖,衣裙下摆浸满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个女人还在往前走,走得也不快,但她裙摆在水面上浮着,像一朵深红色云彩,慢慢、慢慢地往远处飘。
“请等一下!”
沈折玉跟上去,黑水漫到大腿,阻力越来越大。
女人没有停下,背影越来越远,深红色礼服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变小。
水位随着女人离开缓缓下降,沈折玉见追不上她,索性停下脚步。
她手伸进水里,指尖碰到石头上刻痕,横、竖、撇、捺……指尖顺着笔画摸,她正要摸第四笔,石头从中间裂开,露出一片黑暗。
水面打着旋往下漏,吸力越来越大,把沈折玉往下拖。
她挣扎不过,整个人往黑暗里坠落……
沈折玉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眼前是熟悉环境,她慢慢支起身,手撑在榻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里余韵还在,腿上似乎还残留黑水漫过的凉意,女人背影还在眼前晃动,石头上的字……她还没摸出来是什么?
窗外槐叶“沙沙”作响,沈折玉收回手,垂眼看着榻上被褥,晒了一整个下午阳光,被面残留干燥温暖气息,她手按上去,指尖陷进蓬松绵软中,舒服得令人沉沦。
遇事不决,再睡一会。
七月槐花在热风吹落最后一瓣,叶片从油绿渐渐变成青黄相接,池塘里残荷茎秆又瘦又硬。
待到八月夜露爬上草尖,白昼便一寸寸矮下去,月亮初升,梧桐树影都裹着凉薄水汽。
柿树红彤彤一片,九月秋风染黄银杏,整面山崖濡成赭石与金箔的织锦。
十月寒霜,枫叶燃成火,芦苇白了头,稻穗收仓廪,唯有菊花怒放生命力给人间留下一抹亮色。
十一月初雪来叩窗,冬至日子愈发短促,腊月寒风磨成刃,刮过枯枝发出细碎哨音。
冰棱垂在檐角,老梅在光秃秃的枝节间鼓起绛紫花苞,京城权贵们约好日子准备赏梅宴。
这几个月间,锦衣卫、摄政王明面上都没找过沈折玉,她住的小院外各方都有安排监视,往来信件也有人“帮忙”先看了一遭。
腊月第一场雪起初是细碎雾霰,落在青瓦上如撒白盐,墙外老槐树尚在风里摇着残叶。
街巷间有人拢着袖口谈笑,说今岁的雪来得巧,正好腌腊味。
入夜后风势陡然转向,“呜呜”撞着窗棂,雪粒变作鹅毛,扑簌簌填满街道石板缝,五更时分,朱门前石狮子肩上覆盖三寸厚的雪絮。
第二日天亮得比往常迟,推门时雪已没过脚踝。
坊间炊烟升上半空便被冻成灰白冰绦,挂在檐角晃荡。
河水水面结层薄琉璃,渡口乌篷船全僵在岸边,橹上垂着尺长冰凌。
午后风卷起雪沫,把整座京城织进一张迷濛帐中,望不见樊楼灯火,连钟鼓楼轮廓都洇成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连续两日下大雪,第三日积雪压塌城西十几间草棚,哭喊声被风撕得零碎,混着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黄昏时天边泛出病恹恹的橘红,与满城素白相撞,行人在齐膝深的雪窝里挪动,影子拖得老长,冻在雪面上久久不散。
大雪连续下七天终于停了!
天穹澄澈靛青,日光大面积泼洒下来,却没有丝毫暖意,倒把雪地照得刺目。
沈折玉半夜冻醒一回,往盆里加些白炭,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推开窗户一道缝,雪沫子扑在脸上,赶紧把窗关上。
天亮之后,院里积雪已经有半人高,乌老爹、老陈将雪挪到外墙。
“他们不会来信了。”
柳三娘拍着手上雪沫子,鼻尖冻得发红,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沈折玉知道柳姨说的是北狄密信,大雪封路,密令送不到。
自从第二道密令之后,北狄安静了很久,裴渡、萧沉也没有再出现过。
天空又开始下雪,雪小了又大,大了又小,风偶尔从墙头翻过来,把雪沫子扬成一阵白雾。
沈折玉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一把雪攥紧,雪在手心里压成冰,手心被冰得发麻。
午后有人敲开远门,老陈打开门,裴渡站在门外。
他身穿大氅,肩头积一层薄薄雪粒,鼻尖、耳朵冻得发红,呼出白气在他脸前腾起来又散掉。
“你跟我去城外一趟!”
“好!”
沈折玉看向柳三娘,对方点点头,她穿上斗篷走出大门。
细究起来,她们其实没有拒绝权利,裴渡今天一个人来也没有以势压人的意思。
巷子里各家大门敞开,扫帚声此起彼伏,粗粝竹枝刮过冻硬的地面。
几只灰雀从屋檐下探出脑袋,抖落颈间雪屑,扑棱棱飞到扫净阶前,在砖缝里啄着什么。
“哒哒哒”马蹄声从巷子中传出,沈折玉头罩兜帽坐在鞍前,脊背挺得笔直,努力与裴渡拉开距离。
“若是觉得辛苦,可往我怀里靠一靠。”
裴渡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似笑非笑的鼻音,呼出白气拂过上方,风一吹就散了。
“多谢大人美意!”
沈折玉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她要骑马跟着,他不许,非要共乘一骑。
小小马鞍,哪怕她在纤薄,也不可避免与裴渡有肢体接触。
裴渡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后背,隔着几层棉服,竟能觉出体温慢慢渗过来。
沈折玉后颈绷得僵直,汗毛根根立起,垂眸看着他穿过腰间握着缰绳的手。
骨节微微凸起撑着薄而匀称的皮肤,指节处纹路极浅,在雪光里能看见细小筋脉从腕间蜿蜒上来。
五指收拢时甲面泛着干净光泽,边缘修得整齐,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缰留下来的痕迹。
深赭色缰绳被裴渡攥在掌心,虎口张开形成从容弧度,恰好不紧不松地包住绳圈,蓄而不发,藏力千钧。
他偶尔会收一下缰,五指骤然扣紧,筋脉猛地浮起,指甲盖因用力泛出淡淡粉色。
“不客气!”
裴渡轻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脊骨传导给沈折玉,她忍不住往前挪蹭,试图再拉开些距离。
“小心摔下去!”
话音未落,马蹄恰好踩上一块碎冰,踉跄半步,沈折玉控制不住往前倾,腰间大手按住腰部往回压,纤薄后背撞上厚实胸膛。
裴渡猛地勒缰,马匹长嘶刹住,积雪从路旁枯枝上簌簌落下,洒在两人头肩位置。
沈折玉转头瞪裴渡,瞳仁在雪光里晶莹剔透,嘴角噙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两人对视片刻,沈折玉气鼓鼓转头,人微言轻,不得不低头。
官道尽头隐约看见城门轮廓,裴渡不再言语,把缰绳往左带,避开一滩结冰泥泞。
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沈折玉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轻叹息,短得像错觉,即刻被马蹄声吞没。
城门开着半扇,守门兵丁裹着厚棉袄缩在门洞里,一只脚在另一只脚上搓着取暖,见裴渡来了,兵丁拱手行礼,推开剩下半扇城门。
没有城墙遮挡,风从平原上灌过来,把雪沫子吹成横着飞的白线。
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沈折玉把袖口拢拢,手捏住兜帽两侧,尽可能少露点儿。
裴渡将马缰往左手一收,右臂圈住沈折玉纤腰,腕间发力,整条手臂肌肉从肩头到肘弯瞬间绷紧,将她提起来向后一旋。
沈折玉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便离开马鞍,身子惯性向后“飞”
双手抓紧他肩头大氅,斗篷边沿被风掀起,转瞬间她已坐在后面,前方宽厚脊背挡住大部分风雪。
“抓稳!”
裴渡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削得又低又硬,尾音微微上扬。
左手始终攥着缰绳,马被他稳住,手臂力道还残留在她腰侧,隔着几层衣料,热度正慢慢洇开,灼得她皮肤发麻。
“我们要去哪儿?”
沈折玉更想问,裴渡为什么要带她出城?
大雪寒天,她只想窝在家里围炉煮茶,赏外面纯白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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