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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又是新的一年 假期是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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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程玥交了最后一科的卷子出来。
站在教学楼门口,忽然发现校园里到处挂起了红灯笼,路边的宣传栏换上了“新春快乐”的横幅,连门卫室的小窗户上都贴了一张胖乎乎的剪纸福字。
新年踩着欢快的脚步来了,放寒假了。
回到家,爸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年货了。母亲炸了藕夹和肉圆子,满屋子都是油香和葱姜的味道,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把外面灰扑扑的冬景隔成了模糊的一片。
程玥换上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春晚彩排新闻,主持人声音喜庆得有些夸张。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想吃糖醋排骨还是红烧的,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下:“红烧的吧。”
那个笑很轻,像冬天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也过得很静。每天睡到自然醒,窗帘拉开来是一成不变的灰白天光。母亲会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吃早饭,小米粥配酱菜,热腾腾的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三十那天她帮母亲擦窗户、贴春联,把“福”字倒着贴在大门上,母亲在旁边念叨“倒了倒了”,她笑着接“福到了嘛”。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把纸面晒得微微发烫。出门偶尔会看见邻居的小孩子在放鞭炮,碎红纸屑落了一地,像开了一地小小的花。
晚上她窝在被子里刷手机,QQ空间里全是同学们晒的年夜饭、烟花视频。有个同学发了一张老家灶台的图片,配文是“我包的全漏了”,底下评论里有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程玥看着那条动态,犹豫了一会儿,点了一个赞。
她给陈阳发去QQ消息:“哥,新年快乐!”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陈阳的回音。
期间思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呀!饺子吃了吗?”
程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打字:“吃了,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的。你呢?”
“我家包的韭菜鸡蛋的,我包了二十个破了八个,被我爸笑了半天。”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程玥看着屏幕,忽然笑出了声。窗外的夜空中绽开一朵金色的烟花,轰的一声,又散成漫天星屑。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松的,像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暖云里。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的笑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冬天的冷都挡在了门外。
可她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和陈阳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哥,新年快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片夜色下,南京的KTV包厢爆满。
这是陈阳在南京的最后几天。
走廊里的彩灯从早亮到晚,红红绿绿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陈阳从下午五点就开始忙,几乎没有停下来过。送果盘,搬啤酒,收拾被呕吐物弄脏的地毯,应对喝多了拉着他不放手的客人。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面对客人的时候是礼貌的笑容,走出包厢门之后那笑容就卸下来了,换成一幅疲惫的、没有表情的平面。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包厢里的人渐渐散了。走廊里的音乐声低下来,恢复了那种房间里的嗡嗡声。陈阳在吧台旁边靠着,把最后一批空瓶码好,然后走到员工休息室,坐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背的肌肉酸痛,肩膀僵硬,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亮着,照出墙上那张去年的员工值班表,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窗外的天是黑色的,偶尔有一束烟花在远处炸开,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能看到远处高楼顶上的烟花,断断续续的,炸开又熄灭,炸开又熄灭。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烟花很小,隔得太远了,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听不见声音。
他看着那些光晕,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他还跟程玥有了几句争执,那时候她声音里的难过,他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今年程玥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她在家是在看烟花还是在吃年夜饭,是笑着还是在发呆。他只知道,去年她还打电话来,今年什么都没有,只剩他站在KTV员工休息室的窗前,看着远处隔了很远的烟花光晕,一团一团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然后他回到那张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程玥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哥,新年快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烟花好看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们那里也在放烟花吧?”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还有同事在收拾东西,有人喊他帮忙抬一下音响,他应了一声,走过去。
那台音箱很重,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走过长长的走廊。音箱的角落里积了灰,蹭在他制服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他没有在意,继续抬着往前走。
远处又有一束烟花炸开了。这一次隔得近了一些,声音传过来了,闷闷的,像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他把那台音箱放好之后,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阵烟花声渐渐消散。然后他转身,走进下一个还没有收拾好的包厢,开始收拾满桌的空酒瓶和瓜子壳。
再坚持几天,他就要跟这座城市告别,离开南京了。其实年前他就提了离职,是店长说年后忙不过来,再三挽留,他才点了头,又多留了这半月。
在南京的最后一个夜班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在凌晨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南京冬天的凌晨很冷,街上几乎没有人。他走到一座天桥的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车很少,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他想:一年前我还在上学。今年这时候我在KTV。明年这时候呢?
他想到了“以后”。以前他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是一个太远的东西,远到他觉得那扇门已经对他关上了。但那天晚上,他忽然觉得:就算门关上了,也许我还可以自己推开一扇窗。
大年初五。
陈阳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时,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股混着红烧肉和炸带鱼的暖香猛地扑了他满脸。
“算着时间你也该到了。”陈母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在围裙上匆匆擦了两下,就去接他的箱子,“快进来,外面冷。”
陈阳嗯了一声,弯腰换鞋的功夫,瞥见鞋柜旁边摆着两双崭新的棉拖鞋——一双深蓝,一双浅灰,鞋底还贴着价签没撕干净。他愣了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上面撒着白芝麻;清蒸鲈鱼卧在青花盘里,葱丝切得细如发丝;还有他最爱吃的水饺,金灿灿地围成一圈,中间搁着一小碟醋。
“快坐下吃。”陈母在他身边,筷子刚放下又拿起来,几乎没停过。一块排骨、两片鱼肚,转眼间就把他的碗堆成了小山。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大概是冷水里浸久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切菜时染上的菜汁痕迹。
陈阳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蒸得恰到好处,软硬适中,是他在家时吃惯的那个口感。可那股甜香涌上喉咙时,他喉结动了动,心里反而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颗青梅在胃里慢慢化开,酸得发苦。
“爸,妈,”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年后我就去苏州了,不去南京了。”
陈母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筷尖上的青椒炒肉晃了晃。
“去苏州干什么?”她问,语气跟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早饭差不多,可眼角的余光却紧盯着他的脸。
“跟朋友去做房产中介。他说我口才好,让我过去试试。”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陈阳一眼,目光沉沉的。
“行,”他点了点头,伸手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下才接着说,“一直在KTV总归不是个事儿。”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可陈阳分明看见——父亲端起酒杯喝那口白酒的时候,杯沿遮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弯。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碎金一般的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满桌的饭菜上跳了跳。陈阳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忽然觉得鼻尖那股酸意,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夹起一个水饺,蘸了醋,一口塞进嘴里——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吃完晚饭,陈阳躺在床上,身子陷进那张陪了他十几年的旧床垫里。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床单。纯棉的布料被母亲洗得柔软,边角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可他的指尖却像是触到了另一种质地——那天晚上,程玥靠在他肩头时,她T恤的布料也是这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和柠檬混合的味道。
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指还在来回摩挲着那片床单,好像那上面还留着那天晚上的温度。
不知道程玥现在在干什么呢。是窝在沙发上看剧,还是正在跟她妈妈一块儿包饺子?她说过她家过年要包芹菜馅的,她妈妈调的馅儿,她只负责擀皮,每次都擀得歪歪扭扭。
同一片夜色下,程玥正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通讯录里“陈阳哥哥”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绿色的拨号键就在拇指下面。
她点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点进去。
窗帘没拉严,外面不知谁家的灯笼红彤彤地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陈阳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她叹了口气,又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九点四十七分。
打还是不打呢。打了问他什么?问他安全到家没有——他已经到家了,不然还能去哪儿。问他吃饭了吗——他妈肯定把他喂得比过年猪还饱。她只想知道他这会儿躺在那张老床上,有没有像她想他一样想她。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滑到了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他发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高速路两旁的树往后飞驰,配文:“走了。”
她回了一个“路上小心”的表情包,一只小猫挥着爪子。
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又删掉。打了“在干嘛?”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陈阳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夜色沉静得像一池深水。他打字回过去:“没呢。”
然后他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边,QQ头像再次跳跃。
“明天打算干嘛?”
“明天……明天去看电影吧。”
程玥回得很快:“什么电影?”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看过没?”
程玥隔了半分钟才回:“没看过。听说很火。”
“那去看。”陈阳发完,又补了一句,“三点半场,我去接你。”
“好。”
程玥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揣了只热乎乎的兔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帘缝里那团灯笼的红光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今晚连那光都比往常温柔。
可等那股心跳平复下去,对话框安静了下来。她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又打了一行:“你冷不冷?家里降温了。”
发出去之后,对面隔了好一阵才回:“还行,穿了厚外套。”
“嗯。”
“嗯。”
话题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前面是堵墙。程玥盯着那两个字,想再找点话说,脑子却空空的。她最后打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程玥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暗下去。窗帘缝里那团灯笼的红光还在墙上晃,像谁没有说出口的话,亮一下,又暗一下。
陈阳看着“晚安”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边。窗外很静,远处没有烟花,也没有鞭炮。他闭上眼,却觉得那三个字还亮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