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0、那些年 程玥和陈阳

　　大年初六上午，陈阳是被窗外的鞭炮声炸醒的。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煮汤圆的甜香，楼下有小孩在尖笑着跑闹。他摸过手机一看，除了几条群发的拜年短信，程玥没有发新的消息来。

　　他点进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梁耀文含糊的声音：“喂……谁啊……大早上的……”

　　“十点半了，还大早上？”陈阳翻身坐起来，“出来玩，晚上包夜。”

　　梁耀文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三分：“包夜？好啊！爸妈让你刚回来就往外跑？”

　　“我说去找你。”陈阳一边说一边套毛衣，声音压低了些，“网吧，老地方。程玥也来。”

　　梁耀文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得老长。

　　“别哦，”陈阳把拉链拉好，“我就是想打游戏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停了一会儿。母亲在客厅里喊他吃汤圆，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他知道自己没必要瞒着父母，但也不想被问“程玥是谁”“你们什么关系”。有些事他自己还没想清楚，不想摊在饭桌上。

　　下午三点，阳光白晃晃的，冬日难得的好天气。陈阳骑着他爸那辆踏板摩托车，往程玥家方向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依然很冷，路上他把下巴缩进羽绒服里。

　　等到了程玥家的马路边上，他双脚撑着地，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到了。”

　　五分钟后，程玥从路口跑出来。她穿了件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因为跑得急，发梢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她跑到车旁边，呼出一团白气，眼睛亮亮的。

　　陈阳侧了侧身，把后座让出来：“上来。”

　　程玥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跨上了后座。她没把手插进他口袋里，两只手抓着车座两边的铁架，隔着几层衣服，陈阳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车子启动的时候，风把她的发梢吹过来，扫过他的后颈，痒痒的，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抓紧。”他说。

　　“抓了。”她回。

　　电影院离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春节的影院人很多，检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空气里是爆米花的甜腻味。陈阳去买了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程玥站在大厅的排片表前仰着头看，目光在《那些年》的海报上停了一会儿——海报上是几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操场边，背景是蓝天和跑道，阳光很好。

　　“走了。”陈阳端着爆米花走过来，把一杯可乐递给她。

　　程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凝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陈阳，嘴角翘了一下。

　　电影开场前的广告放了将近十分钟，程玥靠在椅背上小口喝着可乐，陈阳把爆米花桶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谁也没先伸手去拿。

　　直到正片开始，银幕上出现教室的画面——白衬衫、蓝裙子、黑板上的排列组合、窗外明晃晃的夏天——陈阳才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程玥看了他一眼，也伸手拿了一颗。

　　电影的前半段是笑声不断的。柯景腾和沈佳宜在教室后面打打闹闹，男生们聚在便利店门口讨论“班上哪个女生最好看”，格斗比赛那场戏里柯景腾被打得鼻青脸肿，全场都在笑。

　　程玥也跟着笑了几回，笑得肩膀轻轻抖，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陈阳瞥了一眼她的侧脸，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你笑点好低。”陈阳低声说了一句。

　　程玥偏过头来瞪他：“你笑点高，刚才谁笑到可乐喷出来？”

　　“我没喷。”

　　“我看见你擦了。”

　　陈阳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转回去继续看。程玥也没再追究，但嘴角还带着笑，那笑留在那里没褪干净，后头十几分钟她看银幕时嘴角都微微翘着。

　　电影放到后半段，气氛慢慢沉了下来。柯景腾在雨中跟沈佳宜吵架，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雨水把白衬衫打得贴在身上，沈佳宜红着眼睛说“你什么都不懂”，然后转身走了。电影院安静下来，几个女生吸鼻子的声音隐约可闻。

　　程玥没有说话。她把膝盖蜷起来，脚踩在座椅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腿看电影。爆米花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扶手上滑到了她那边，她也没再吃，就那么抱着膝盖，盯着银幕上的雨。

　　陈阳偏头看了看她。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就是安静，比刚才安静太多了。

　　“你不吃了？”陈阳用下巴指了指爆米花。

　　程玥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下，伸手从桶里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目光没有离开银幕。

　　电影到了最后，沈佳宜结婚那场戏。柯景腾坐在婚礼现场，看着穿白纱的沈佳宜挽着新郎走进来，他的表情在笑，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然后画面切到他们年轻时在海边放天灯的镜头，那些“我喜欢你”“你真的很幼稚”的对话混着钢琴声铺过来。

　　程玥把脸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陈阳注意到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很短的一声，在全场隐约的吸鼻子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他还是听见了。他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把爆米花桶又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什么都没说。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程玥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红，她把下巴压得低低的，假装在整理外套拉链，不让陈阳看她的脸。陈阳也没刻意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

　　走出影厅，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程玥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陈阳走在前面两步，把空了的可乐杯和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回头等她跟上来。

　　“好看吗？”陈阳问。

　　程玥走过来，跟他并肩往出口走。“好看，”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难过。”

　　“因为没在一起？”

　　“嗯。”程玥的声音闷闷的，“他们明明互相喜欢啊。”

　　陈阳推开通往商场的玻璃门，傍晚的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语气挺轻的说：“太蠢了呗。”

　　程玥偏过头看他：“你也会这样？”

　　陈阳被她问得一顿，愣了大概一秒钟。商场的背景音乐是某首流行歌的前奏，人来人往的喧闹从两旁漫过来。他摸了摸后脑勺，含糊地说：“我哪知道。”

　　程玥没再追问，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你在撒谎”又像是“我知道了”，很快就被她收回去，换成一句：“晚上吃什么？”

　　“网吧门口有家麻辣烫。”后面又补了一句，“耀文已经在了。”

　　程玥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网吧？”

　　她那个表情让陈阳差点笑出声来。那是种混杂着好奇和不确定的神情，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想靠近又有点怕。

　　“你没去过网吧？”陈阳问。

　　程玥摇摇头，羽绒服的帽子上的毛边跟着晃了晃：“没去过。里面是不是特别吵？全是烟味？”

　　陈阳没接话，走到摩托车旁边。“抓紧，”他说，“晚上风大。”

　　到了迅雷网咖门口，程玥仰着头看那块亮着彩灯的招牌，又是一副新奇的表情。“迅雷网吧”四个字在夜色里闪着蓝紫色的光，门口的玻璃门透出里面白晃晃的灯。

　　“陈阳！程玥！”梁耀文大老远就看见他们了，站在网吧门口冲他们挥手。

　　陈阳把车锁好，带着程玥走过去。

　　梁耀文凑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用胳膊肘撞了陈阳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说：“走吧走吧，饿死了，先吃麻辣烫再上网，我刚路过闻着那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三个人坐在门口的矮桌上，冬天的冷风从街口灌过来，但面前那碗红彤彤的麻辣烫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

　　梁耀文一边吃一边吐槽自己过年被亲戚催问学习成绩的事，说得绘声绘色，程玥听得直笑，筷子夹着鱼豆腐吹了半天才敢下嘴。

　　梁耀文看着满脸笑容的程玥认真的说：“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程玥楞了一下，脸色转为平静：“我没事。”

　　两人不再继续说下去，梁耀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之后挠了挠头：“我妈问我几点回去，我说今晚住陈阳家。”他冲陈阳挤了下眼，“你跟我妈串好词了啊。”

　　陈阳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表现出异样，嘴里咬着牛肉卷含糊地“嗯”了一声。

　　程玥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

　　像这样日常的画面，她不知道想象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她想象的是“和他一起的日常”。可能只是他顺手递过来一杯水，或者并肩走一段路。

　　当画面真的发生时，她反而有点恍惚——这就是我等了那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