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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帐第一夜 那顶大帐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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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大帐比沈知真想象中还要大。
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中央挖了一个火塘,火塘上架着一只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帐壁上挂着弓、刀、箭囊,还有一卷卷成筒的羊皮——她猜测那是地图。角落里堆着酒囊和皮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皮革、马奶和松木燃烧的气味。
沈知真被放在火塘边,脚底一挨到温暖的兽皮,她整个人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不是害怕,是透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疲惫和饥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帐口,抱着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他身后进来两个穿皮袍的草原女人,一老一少,老的四十来岁,面容和善;少的十五六岁,怯生生地打量她。
男人用草原语对老妇人吩咐了几句,又看了沈知真一眼,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沈知真慢慢撑着身子坐直,背靠着帐壁,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女人。老妇人朝她笑了笑,从铜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兽皮,比划了个"睡"的手势。
沈知真接过碗,烫得直吹气。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碗颜色浑浊、带着奶腥味的热水,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一口闷了。烫得舌头疼,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点知觉。
老妇人见她喝了,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转身从皮袋里翻出一块干硬的肉干递给她。
沈知真啃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但她没吐。她硬是含着那口肉干嚼了半天,把它嚼成碎末咽了下去。咸,腥,硬,难吃得要命——但她需要能量,她现在是一台急需加油的机器。
老妇人看着她,眼睛里带了几分赞许——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皮肤白得像初雪,眉眼细而清,不是草原女子那种浓烈的美,倒像画上走出来的人。偏偏一身古怪的紧身衣裳,脸上还蹭着泥灰,狼狈归狼狈,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老妇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沈知真听懂了几个音节——她不确定是不是听懂了,但"吃"和"好"这两个意思,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她朝老妇人挤出一个笑:"谢谢。"
老妇人更高兴了,指着自己,拍着胸口说了个词:"阿依娜。"又指着她,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沈知真。"她指着自己说,"沈、知、真。"
"沈……知真……"阿依娜学得磕磕绊绊,但学得很认真,念了好几遍,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把舌头捋直了,"知真!"
沈知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想,行,至少这地方不是只有刀和血。这个叫阿依娜的妇人,把她当个人看。
夜越来越深。帐外的篝火声、马嘶声渐渐低下去,营地陷入一种不安的静谧。
沈知真躺在那堆兽皮上,盖着一张粗糙的皮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火塘里的火已经压暗了,只余一炉红炭,把帐顶映成一片暗红的穹顶。
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飞机、失事、战场、尸体、黑马、男人、金帐。她甚至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是真的。
沈知真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清单:
已知信息:
1. 这个世界的语言我听不懂,需要从头学。
2. 这个营地的首领,就是扛我回来的那个男人,地位很高,多半是"王"一级的人物。
3. 我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武器。除了这身破西装,一无所有。
4. 这里的人——至少阿依娜——愿意给我吃喝,暂时没有要我的命。
待解决事项:
1. 活下去。
2. 学语言。
3. 搞清楚这世界的规则。
4. 找机会跑。
她正数着,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沈知真浑身一激灵,猛地坐起身。
火塘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新添的木柴,火光重新跳了起来。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帐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皮甲已经卸了,只穿着一件玄色的皮袍,衣襟松松敞着,露出一片麦色的胸膛。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火光照出她此刻的样子:头发蓬乱地散着,颊边蹭着泥灰,那身古怪的衣裳皱成一团——狼狈到极点。可她的眼睛不狼狈。那双眼清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燃着的一星火,直直地、毫不闪躲地看回来。
他见过草原上许多漂亮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这么看他的。
沈知真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帐壁,手在兽皮堆里摸索——什么能当武器?没有。她的目光扫向帐角的弓,够不着。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作"兴味"的东西。他没有上前,只是弯腰从帐角拎起一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说了一长串草原语。
语速不快,但沈知真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能从他的语气里分辨情绪——他似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是在交代规矩?
她抿着唇,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没有躲。
男人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回应。
沈知真深吸一口气,用她能做的最坦然的姿态,摊了摊手,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我听不懂,我不会说。
男人看着她,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哭,不闹,不尖叫,而是用一种……谈判桌上才有的姿态,告诉他:沟通障碍,请另想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很慢的、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刻进她脑子里的语速,指着自己,说了一个词。
"贺兰野。"
沈知真眨了眨眼。
她学着他,指着自己:"沈知真。"
"……知真。"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比阿依娜标准得多,几乎一次就念对了。然后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火塘边那堆兽皮,做了一个"睡"的手势,又指了指帐外的方向,说了一个词,沈知真猜是"明天"或者"再说"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
男人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风停了。
沈知真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瘫在兽皮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她在心里默念刚才记住的音节:"贺兰野……贺兰野……"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记住了。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这个名字,就是她暂时不能得罪的最大变数。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先跟着阿依娜学语言,能听懂一两句,就有了一两分活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然后她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白天没听过的、森然的冷意——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依然听不懂。
但这一次,她听懂了语气。
那是刀出鞘之前的语气。
沈知真猛地睁开眼睛,心脏怦怦狂跳起来——帐外有人,很多人的脚步声,正朝这顶帐围过来。
沈知真攥紧兽皮,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这顶金帐的女主人位置,从今夜起,就成了草原三十六部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