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绝望者的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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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晴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口供房内没有钟，她又没有表，手机在进来时就被警察收走了，只有呼吸与心跳在伴随时间奔走。
焦虑。烦躁。
好彩，再煎熬的等待都会有结果。雪会化成水，水能滴穿石，紧阖的门扉缓缓打开。光从门缝中漏入，推入男人轮廓分明的影。
“你可以走了。”邱刚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疲倦。
薛晴一言不发，站起身。
路过邱刚敖时，男人的视线浸过镜片，深深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出去。”
她下意识推拒：“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
没等她讲完，邱刚敖就接了话。
“……”
薛晴只好抬头。黑框眼镜片在灯下反光，她看不清男人眼神，只确定警察鹰狼般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面上，令她有些不自然。须臾，她垂低目光，打算避开对视，发觉邱刚敖已经摘下工牌。
差人的工牌草草缠上几圈颈带，被塞进漆黑的裤袋中，仿佛连着差人的身份一起隐没。
莫名地，空气中早已变淡的男士香氛浓郁起来，侵占她呼吸。她喉咙有些发紧。
“……唔该。”她礼貌地道了谢。
邱刚敖放慢步调，领着她在前。
沿路上，差馆一片昏暗。大多数光管都已熄灭，只剩幽幽几盏灯照亮台面，吸引蚊螆不知倦地撞击。现在早已超过正常下班时间，甚至超过绝大多数人的加班时间。
空气中充满浓郁的咖啡味，混合二手烟，交融成过肺的苦涩。透过朦胧的微光，薛晴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已经指向三点几，差不多到四点，原来时间已经过了如此之久。妈咪在屋企肯定会担心她的。
“……”
她……会担心她吗？
“从你刚做夜场坐台小姐，到今晚正式决定出台，中间过了将近一年。”
警局大门被人推开，夜风卷起落叶。凌晨三四点的街头凄清冷寂，连霓虹灯都渐次熄灭。邱刚敖侧身示意她出来，才开口继续问她：“这一年时间你还有机会及时止损，点解不来找我？”
……找他？
薛晴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阿sir的表情真是好不解，真心为此困惑。对视片刻，薛晴微微别开脸，抵触的姿态。
她不认为这个话题还有什么好讨论的。木已成舟，再提又能如何？找他又怎样？不找他又怎样？
“我以为审问已经结束了，邱sir。”
“现在我们不是在口供房，阿晴。”邱刚敖似乎叹了口气，“你唔洗咁戒备。”
……
对于薛晴的选择，邱刚敖始终感到惋惜。
过去这几年来，邱刚敖不是没见过其他夜场小姐。他抓过，审过，也亲手送过一些小姐入监。过去这样做时，他的心里始终没有过多少波澜。
这是一条错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信那些女人唔知。所以，就算有苦衷又如何？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应该偿还，应该付出代价，应该用足够刻骨铭心的方式去记住过错。
师傅教他的是这样，他过往践行的也是这样，邱刚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这条规则对上他识得的人。
他大概知道薛晴是什么人。
以前，两人面对面坐在图书馆阅读时，他有时放松关节，会抬起头来看她。
女仔好像好中意坐在窗边向阳的地方。阳光泼洒下来，将她完全淹没，她阅读得好惬意。看着这样的场景，邱刚敖恍惚会觉得自己回到了读书年代。但他已经工作几年，薛晴也不是他的同学。
她是他救下来的人。是他从子弹与爆炸的生死一线中惊险救回的女仔。
缘分真的很奇妙。看着这样的女仔坐在他身边认真读书、学习，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填满他心脏。
他做的事情，他搏上性命去面对的一切危险，在这一刻都变得具体而有意义。
心口变得好烫好烫。
「阿晴小姐。」
记忆中他压低过声音叫她。薛晴的阅读速度很慢，他记得她之前特地翻过整本《辞海》，但就算如此，理解一些段落对她来讲还是有些吃力。女仔绞尽脑汁去理解文字的时候，会连眉头都轻蹙起来。
像一只苦口苦面埋头梳理羽毛的雀仔。为了展翅高飞而梳理羽毛。好得意。
他好乐意托举一下这只雀仔。
「你需唔需要我帮手？」邱刚敖微微向前倾身。
「啊！」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到，女仔的身体颤了一颤，才抬起头，一双眼水蒙蒙得茫然：「邱sir？」
「嗯？」弯起嘴唇，看到女仔这样的姿态，邱刚敖总会不自觉莞尔，「吓到你了？唔好意思。」
并不诚恳的道歉，连道歉声都带着促狭的笑意。邱刚敖抬了下头，下巴点点她手中的书，余光瞥去一眼，捕捉鲜明的页眉。哦，居然刚好还是他以前睇过的……数学题？
啧。
还是高中数学。
「需唔需要我帮你睇下，遇上左咩难题？」他接着问道，姿态闲适放松。
薛晴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但是邱sir，你不是有自己的书要看？这样会唔会打扰到你？」
「本来就系我自己提出的，唔打扰。」
他从她对面换位到她侧边，顺手从图书馆服务台拿了沓白纸。
薛晴的学习进度很慢，至少比起他读书时，要慢得多。但她用功，刻苦，认真。错就再来，再错就再做，反反复复练，直到完全吃透为止。好少人有这种耐心与毅力。
他很欣赏她。
那个时候，邱刚敖就觉得，只要给多点时间，只要这个女仔肯继续坚持落去，未来考间好学府不是问题。她会出人头地的。他相信会有这一日。
亦一直如此相信着。
直到今晚遇见。
眼里的好好乖女同他曾经抓过的夜场小姐身影重叠，在惊愕愤怒以外，邱刚敖承认，自己心里滋生了一些警察不应该有的情绪——这个就是他亲手救过的人，是他亲眼看着一步步向阳变好的人。现在她成了这副样子。
就好像他曾经的救护相助，都只是一场空。
隐秘的情绪攻心。是。在过去，邱刚敖是一直恪守规则。错就是错，错就要还，法不容情，规则不容僭越。
但规则之下，人心会孵化出不忍。
滚烫的情绪从心口燃起，一路燎烧到喉，不应有的渴意攥着喉咙。邱刚敖低下头，重新打量薛晴。
路灯下的女人跟他保持着三步距离，比以前并肩走时要远。纤细一条影，站在九龙街头十月底的萧瑟冷风下，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可怜。
夜风肆意张扬，穿梭过衣带与肌肤的空隙。她身上件衫本来就薄，不挡风，现在更是被冻得面色发白。她却仍是微微别开脸，不肯示弱求助。
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咁硬颈（脾气倔）。
“几多钱可以帮到你？”邱刚敖再次问道。
“……什么？”
怀疑幻听，薛晴下意识反问一声。随即她反应过来，刺猬骤然生出刺。女人疲累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嘴角扯起讥讽弧度，她准备开口。
“邱sir，我已经讲过，我开玩笑——”
暖意笼罩下来，声音戛然而止。
清新的海洋味香调，苦涩的黑咖啡味道，还有一点室内沾染的二手烟臭味，如潮水般淹没住她。薛晴愣住，愕然抬头。邱刚敖向她迈出了一步。原本穿在他身上的外套现在罩在了她的身上，浸满男人的体温与气息，翅膀一般拢住她。
如情人的怀抱。
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邱……sir？”充满攻击性的话语塞在口中。
她指尖发紧，想要后退，退无可退。男人贴身的衣物成了一面紧贴她后背的墙。她被邱刚敖的气息夹在中间。全身都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站定在她身前，神情自若垂眼，顺手为她拢紧了些外套。直到他的衣物如黑洞般遮掩她过于暴露的上身，吞掉那粒鲜艳夺目的人造红宝石，邱刚敖才放任自己抬起眼。
才能咽下喉中烫意，坦荡望向她——
“冻不冻？”他问。
“……”
薛晴慢慢地、眨了下眼，表情茫然。
还是她这样的姿态更令他熟悉。邱刚敖想。
“天气不热了，穿多两件衫，要不然容易感冒的。”他近乎心平气和地说。语气好平静。
真的好平静好平静。平静到仿佛他已经成功忽略近距离下，她身上传来的，甜到发腻的廉价香水味。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邱刚敖平静地帮她掩好领口，手腕青筋线条鲜明到刺目。一条金属表带缚在他腕上，半遮半掩下方起伏，野性而克制。
“阿晴？”没有回应，邱刚敖追问。
“……”薛晴别开脸，“阿sir，你究竟想点？”
“你知道我想怎样。”邱刚敖盯着她的脸说，“就像以前那样。”
薛晴的手指颤了颤。
——就像以前那样。
“你遇到了什么难题？”与记忆中的对话重合，邱刚敖问她，“需唔需要我帮手？”
“阿晴。”
没有后缀。没有“小姐”这个称呼。薛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今晚重遇之后，邱刚敖对她的称呼一直是“阿晴”。
比“薛小姐”和“阿晴小姐”都更亲近，这种称呼，一般都是出于亲戚朋友或者……爱人口中。
她更想往后退。但身体一动，薛晴才发觉自己更无法动。邱刚敖不知何时抬起了手，手掌半是保护半是控制地握着她肩头，力度不算太重，刚好维持在她逃离不掉的尺度，男人掌心的炽热仿佛透过衣衫烙上她肩头。
她完全被笼罩在邱刚敖的阴影里。
看不见男人眼里、他自己都未发觉的、近乎偏执的阴影。
他不允许事情继续错谬下去。
“阿晴。”偏偏控制着她的人放低声音，语气温柔和煦，“缺钱的话我可以先帮下你。”
这对他来讲确实唔是难事。香港正职差人工资不低，他有稳定的公屋，每个月工资划掉屋租到手都有三万几。今日的案子破了，估计没多久他就可以升职，工薪往上跳一级。加上奖金，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
钱对他来讲，真的不算事，最重要的是——
“以后不要这样作贱自己了，阿晴。”邱刚敖低声说。
“你值得走更好的路。”
——你值得走更好的路。
薛晴整个人僵硬发颤。
她真的……可以吗？
“……是我阿妈。”薛晴终于忍不住说道，一开口，眼泪顿时失控，“我阿妈确诊肝硬化，医生话好容易发展成肝癌，但看病的钱好贵，检查钱好贵，开药钱都好贵。”
“邱sir。”
她低下头，泪水簌簌而落，像末路的囚徒，将男人的名姓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邱sir。”她低低地、重复地、近乎无措地呼唤，“……邱sir。”
“我在这里。”
然后她想起警察们押送他们来差馆时，有一些人对邱刚敖的称呼——
“敖哥。”
握着她肩头的手掌顿时用了力。
她抬起头，眼神近乎祈求：“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