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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鸽血红 ...

  •   人在沼泽中泡久了,是会染上泥腥味的。

      薛晴坐在口供房里,黑发披散,面色苍白,似一只刚从深水中捕上来的湿淋淋水鬼,曝晒在口供房亮得镵眼的灯光下。

      听着对面阿sir的滔滔话语,她差点笑出声,心脏都在为未出喉的古怪笑声而紧缩颤动。

      邱刚敖说,上次碰面至今,一年没见,他以为她像她朋友咁考上大学,离开旧地。

      邱刚敖说,想到她可能踏进好学府,攻读一门有助未来的专业,用功求学,他为她高兴。

      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不告而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要前途光明,即使无缘再见,他都打心底为她高兴。

      邱刚敖说:

      “……”

      ——「你点解会步上这行?」

      说出这句话时,男人向来斯文温和的眉头拧紧,刻刀一样在眉心镌落三条痕。平光眼镜片后,她看得清,那双眼内是痛心。他好似做梦都没想过,昔日同他一起在图书馆低头阅读的女仔,会涉足这种下三滥的污糟事情。

      忍不住了,她要忍不住了。薛晴终于笑了出来,肩膀颤栗,眼角飙出湿痕。

      她?读书?考上大学?

      她连中等教育都没读完,有什么可能读大学?

      但看着邱刚敖痛心惋惜姿态,不知为何,隐秘的快意鞭挞心脏,她扭曲地感到一丝痛快。

      好期待。她想。原来邱sir都会为我痛心?

      好期待。暗鬼在叫嚣。痛心以外呢?还有没有其他情绪?

      “没钱,急用钱,我又刚好没其他工作可做,就做上这一行咯。”她身体前倾,肘尖抵桌面,双手托起下巴微笑,语气轻快。

      邱刚敖垂下眼睑看她。

      “难道邱sir想帮我?”她继续笑吟吟追问,审讯台下的脚翘了起来。

      薛晴知道自己双眼已经不复旧时天真。女人的面容,女人的眼眸,不过一盏红纸灯笼。她将自己不甚爱惜地丢进潮湿地。纸面受了潮,蒙上尘,红灯笼跟着邋遢褪色。

      迎风放在河边的纸灯笼,会比精心呵护在庭院中的,破得快,烂得快。

      紧紧盯着邱刚敖面容,她将脚勾起来,足尖抵上他小腿。听到他呼吸错乱一瞬。

      用力,踩,再沿他小腿曲线划上去,动作可见侵略性。

      她真是好期待,邱刚敖会不会再露出些其他表情?他会嫌弃吗?厌憎吗?定系同风月场那些客人一样下流贪心?像邱sir这种人,前者的可能性更高吧?

      啊啊,那他会不会骂她?会不会掀开桌子?甚至乎打她?

      会不会撕开他现在这副温文尔雅的面具?

      薛晴动作倏然停住。

      一只手在桌下精准擒住她脚腕,牢牢扣住。火烧一样的触感。

      停顿半秒,她满心欢喜,愉悦到恶意,双眼含情望去。

      但邱刚敖没什么表情。

      一派斯文的面容,符合银警徽的正直冷峻。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片似一道屏障,吞下狼的攻击性,吐出羊的风度翩翩。

      他捉着她脚踝,手掌用力又克制。男人的指腹带薄薄一层茧,痕痒,灼热,偏偏不僭越。

      像一只银手铐。一边咬着他的手,一边咬着她的脚。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邱刚敖问她。

      薛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绽出更灿烂的笑容:“香港警察工薪好高的喔,你给我钱啊,给我足够多的钱,我就不做这行,好不好?”

      她料定他不会应承。

      朋友之间,谈钱都会生嫌隙,更何况她跟邱刚敖连朋友都算不上。钱啊钱,诱人的钱,可憎的钱,她可见过太多次缠绵蜜侣因钱生怨,甚至不论蜜侣,夫妻、父子、爷孙,上一秒相亲相爱,下一秒翻脸不认人。

      被救者向施救者、后生女向年长者、嫌犯向阿sir,她在向他索要钱。

      邱刚敖:“你要几多?”

      他的表情仍然不留破绽。

      “……”

      “只有钱可以帮你?”被索取的警官往前弓身,主动拉近距离,双臂同样抵住台面,侵略性的眼神透过镜片空气抵过去,“阿晴,钱不是万能的。”

      “你到底有什么困难?”他追问。气息侵染呼吸。

      “……”

      邱刚敖真的打算,帮她?

      他?帮她?

      薛晴突然感到喉咙发紧。窒息,颈渴。

      食管不合时宜地升起渴意。

      同邱刚敖近距离对视时,那股在血管中蛰伏数年的渴欲,突然就扑上咽喉,张牙舞爪。她好想像动物那样撕咬什么、破坏什么。

      回视过去。邱sir,邱、刚、敖。她像咀嚼般在心底品尝他姓名。

      哈。邱sir,邱sir,但讲到底他是阿sir,不是doctor,他可以怎样帮她?

      最终薛晴撕开视线,伪装漫不经心,然后噗哧一下笑出声。

      “邱sir,我就讲下而已,你当真啊?”她操控嘴唇挂起面具,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笑得夸张,“你不会真的打算行动吧?”

      她像被烫伤般,想从邱刚敖手中抽回脚。第一下没成功,他捉得太紧,第二次才抽回来。

      没等邱刚敖开口,她抢先说下去:“邱sir。”

      薛晴仍在微笑着。面颊发僵。

      “我们还是聊回这次的案件吧。”她轻轻歪头,扮作轻松,“关于林生的事情,我很乐意配合警方调查。”

      ……

      ……

      今次的行动,警方部署了很久。

      现在港城的暗面,仍有大量毒品流动。自从大量东南亚人流入香港,市面上的货变得更加多元,致命的毒被包装成诱人的糖,从侦察层面,至少为警方带来了不少麻烦。

      比起毒,邱刚敖的队伍的任务内容显然更侧重于“黑”。所谓“林生”,林志强,80年代开始混黑,短短十几年成了一方帮派龙头,他是重案组重点关注的目标之一。但以前这班人相比起毒,更多是当街斗殴、走私违禁品。

      盯了好几年,今晚终于收网。面对从夜总会押回的一大班人,警方对他们全部进行了单独审讯。

      薛晴是其中最配合的一个。

      ……配合,是因为她跟这个帮派、跟那些物证确实没有关系。但邱刚敖觉得有点难搞。

      太阳穴突突跳,邱刚敖靠在墙上,抬头喝了杯水。喉结上下起伏时,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舌尖尝到异样的味道。他放下手,五指微微松开,翻面。一次性纸杯的另一侧有半瓣唇印。

      红得惹眼。

      两只水杯从口供房拿出来,他本来是要丢掉薛晴用过的那只。没想到失手丢落的是他自己的。

      邱刚敖闭了闭眼,还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空杯丢进垃圾桶。

      反正喝都喝了。

      「你第一次接触林志强是几时?」

      刚才口供房内,他这样问她。

      「半年前……准确一点,应该是五个月前?但更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话题绕开她过去经历,扯回案件本身时,薛晴配合得过分,甚至可谓乖顺。

      “更具体”——她主动提出了这个词。在这一类型的案件中,嫌疑人主动这么说的可不多见。

      邱刚敖隐约察觉,薛晴好像表现得比他更想快点破案。不,破案不准确,她想快点洗清嫌疑。

      洗清嫌疑,离开这里。

      ——从他眼前离开。

      他看着她,追问:

      「他每次来都会点你?」

      「……不一定。」

      除开话语细节迫切,邱刚敖还注意到,薛晴一直在频繁饮水。

      她好似好颈渴。舔嘴唇,饮水,捏握水杯。视线频频往杯口瞟,白天鹅色的杯纸被她捏出狼狈不堪的痕迹。

      这些肢体行为是焦虑的表现。焦虑,放在审讯室,有时亦可同坐立不安划上等号。

      但邱刚敖并不认为薛晴是对“审讯”这件事坐立难安。就在刚才,同样审讯室,她同他交锋,桌面下姿态称得上“挑衅”。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邱刚敖问,「他不常点你?」

      「林生点谁,主要是看谁比较得闲,而不是特地挑人,他好像对人没什么特别想法,只要生得好看,谁都可以。」薛晴答,「……我之前不卖身,上台率没那么高,所以多数情况下会被林生点。」

      「大概他来十次,有六次都是我,这样的频率。」她补充。

      真是好配合。

      「林志强点你时,一般会要求你提供什么服务?」

      这个问题踩在边界。

      听上去离林志强涉黑涉毒的案件远了,反而有些针对薛晴本人的工作。邱刚敖观察着她。她沉默下来,又喝了一口水。水杯差不多空了。

      「邱sir,夜总会坐台小姐会提供什么服务,你不知道吗?」

      她反问,又笑。真是有趣。这种时候,头先温顺提供信息的女仔会扯起嘴角,露出一眼就知作假的笑容。

      「陪客人聊天、喝酒、唱歌……哦,当然。」薛晴浮夸地笑着看他,目光跟他对视,「常规的节目只可以拿到坐台的钱,拿不到小费,而且中间还会被老板抽成。所以,为了赚更多钱,有时我们也会被人摸。」

      「不过你放心,」好似惊觉自己失言,惟恐撇清林志强关系后,又惹一身涉黄的腥,薛晴补充,「我们做金鱼的知道尺度,肢体接触没有太出界。」

      邱刚敖垂眼看着女人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下。

      见她伪装老练,强撑气场,其实好得意(可爱/有趣)。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到今年,他从警已有六年。自然而然,他也可以毒辣地睇见,二十岁女子演绎的轻浮背后,那些鲜血淋漓的碎片。

      构成那些碎片的是什么,他亦看得清。

      是钱。
      又是钱。

      她就这么缺钱?
      缺钱缺到,宁可这样自轻自贱?

      邱刚敖感觉心里堵着一团气,但捋不清算是什么。捋不清,故而更加肆无忌惮搅弄作乱。

      鬼使神差,邱刚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当时的女仔似一只沾满血污的雀,白羽的雀,白色碎花裙,纵使身上伤痕斑驳,眼神仍叫嚣想要冲破牢笼高飞。

      但现在——

      他再次闭眼,额头青筋跃动,先前口供房内画面挥之不去。

      她长高了,也成熟了。昔日的少女穿着一身湖蓝色吊带裙,版型暴露,开叉高到臀部,漏出白花花的两条腿,脚上衔两只红底高跟鞋。

      她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又或者知道,却不在意。身前是深V。一条细长银链蛇一样箍紧她颈脖,咬着一粒水滴状宝石吻她心口,人造鸽血红冶艳近妖。

      红得夺目、惹眼,像血管里喷涌而出的潺潺血色。

      喉咙不知为何,同样有点颈渴。好彩隔壁就是饮水机。邱刚敖重新摘下个纸杯,斟满一杯水,余光瞥见另一间审讯室门板打开。

      “标哥,你那边怎样?”斟满水,邱刚敖转身看去。

      从审讯室出来的阿sir叫张德标,比他早几年入行,所以他称他一声“哥”。标哥兢兢业业,老实勤恳,积累了不少经验,唯独晋升速度慢了点。前两年邱刚敖开始独立带队时,上头将标哥分给了他。

      “一切顺利。”张德标说。他审问的是林志强身边的一个马仔,按照他们内部消息,那条仔是林志强得力心腹,他继续说:“那条僆仔没想象中那么口硬,用两分手段就全部都招了,你这边呢,阿敖?”

      说完,张德标凑到邱刚敖身侧,往口供房看了一眼。

      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单向防窥玻璃,黑黢黢的,只有室外能够看清室内。身材单薄的女子穿一身艳俗长裙,安安静静地坐在塑料椅中,低头看着桌面发呆,似一只被拘入铁笼的雀,或者被黏在蛛网上的蝴蝶。单独这样看,完全没有威胁性。

      张德标觉得奇怪:“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去审林志强,点解跑过去问这条女?”

      从警办案这么多年,不说线索证据,警察们都算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单凭直觉,一群人里,他们就能像猎犬般一眼看出谁有问题,谁没问题。

      那个叫做薛晴的女人,或者谈得上涉黄,但应该同林志强的黑活没什么关系。

      顶多是拘禁十几日、再罚一笔钱的程度。

      邱刚敖跟着抬眼看去。透过单层防窥玻璃,叠加一对平光镜片,他的眼神堪称锋利地捕捉到薛晴低头抿唇的动作。她想饮水。

      握着水杯的手无端紧了紧。

      “是故人。”邱刚敖侧头对标哥说。

      “啊。”张德标愣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二人一眼,“那真是可惜。”

      好地地一个女仔,走上这条路,可不就是可惜?

      是啊,好地地一个女仔,走上这条路,真是可惜。

      邱刚敖喝干净水,再一次丢掉纸杯,站直身拍了拍标哥肩膀。

      “标哥,那材料先麻烦你整理了,我去看下其他人情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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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主页已完结内容: 1、FF7萨菲罗斯:《[ff7]生死幻戏》 2、怪奇物语001:《[怪奇物语001]跟大魔王同居的那些年》 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很想要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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