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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人心亦会变 ...

  •   “又来看书?”
      “是。”

      时间往后推移。

      “这段时间你来得很勤。”
      “难道邱sir就不勤?”
      “识驳嘴了喔,薛小姐。”

      一次。又一次。

      “上次那本看得怎样了?嗯?辞海?”
      “……啊,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局促地捋了捋头发,“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出现一些看不懂的生僻字词语,所以我打算先过一遍辞海……”

      她一般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邱刚敖似乎也很喜欢那里。金灿灿的阳光透窗泼下来,游走在墨水与纸张之上,烘得两只手都暖融融的,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视线在阳光中交织,呼吸亦在阳光中交织。

      偶尔碰上邱刚敖时,他们一般坐在同一张台两边,偶尔会坐在同一边。阳光照进来真的好暖,晨曦混杂微高的体温沁上来,她分不出那些缠绕她的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丝线,究竟是光线还是他。

      抑或两者皆是。

      偶尔抬手翻阅书页,小臂或上臂碰撞摩擦,单薄的衣衫经由动作推移弄皱,携来全然陌生的洗衣液香味。更加怪异的一张网,肉眼难分辨的网,直接从灵魂领域编织出丝,剖开背心红肉渗入肋骨心口。

      她很难描述这种感觉。

      索性放弃思考,全凭直觉话事。薛晴觉得两种落座方式,她更喜欢坐同一边。

      阳光肆虐撕扯,总会将邱刚敖的影子拉过来与她的交叠,坐在同一边时,中间再没有似书桌那样的楚河汉界。她有时也会放任自己望着那团灰蒙蒙的影发呆,萌生荒诞思绪——

      如果她是影子该有多好?影子不会像人那样,用衣装新旧颜色标牌区分上下贵贱,人人都是同一个样子。现实里住在劏房的普通人根本走不进半山别墅,但在影子的世界,阴影交融,又分谁是谁?

      轮廓模糊不清,边界同样模糊不清。这种时候,邱刚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仿佛也是一个样。

      书籍翻过一页。

      两年,时间慢吞吞过了两年。她碰上邱刚敖的次数并不算多。东九龙警署的大忙人,好似日日都被案件缠身。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挂在男人工牌上的职位还是「见习督察」,后来匆匆一瞥,见习二字不知何时被删去了,只剩「督察」二字。

      有时候他们一个月能碰上两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碰得上一次。打完招呼,便又各自默默低头,各看各的书。

      到后来,薛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哪种心理过来。其实有另一间图书馆离她屋企更近。时间渐远,嘉怡终于都交了几个新朋友,会结伴去她们学校的图书馆。她何必来到这里。

      这间图书馆,离她不近,离嘉怡亦不近,唯独离东九龙警署总部特别近。

      “阿晴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邱sir。”

      两年,就算见得不算多,但始终是有见过。她意外地发觉,休闲日的邱刚敖跟工作时的邱刚敖很不一样。

      作为警官时的邱刚敖会打上发胶,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捋,衬衫纽扣总扣到最上面一颗。但作为邱刚敖时的邱刚敖,就不会收拾得如上班一样严谨。微鬈的发丝从额前垂下,白衬衫袖口松开挽到手肘,一股漫不经心又隐约透露恣意邪性的感觉。

      比平日的温文尔雅更令人着迷。

      她在他身边就坐,安安静静翻开书。

      春、夏、秋、冬……

      “你好,邱sir,又见面啦。”
      “你好,阿晴小姐,好巧。”

      “今日又是来看这本啊?”
      “是啊,前段时间工作忙,看左好耐都没看完。”

      “那你要抓紧咯,邱sir。”她促狭眨眼,扬了扬手里的本子,“我已经到第三本咯。”

      “嗯?咁叻女?(这么厉害?)”邱刚敖挑了挑眉。

      “是吖,咁叻女——不过,邱sir你这个是什么语气。”她故作不满拖长尾音。

      “什么语气?”他嗓音含笑,就像是在捉弄人一样。

      “就好像在哄小妹妹一样。”薛晴答。

      男人没忍住笑出声,嘴唇一起弯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悄悄远去。

      直到去年冬天,时间是2010年——

      「阿晴,是妈咪对唔住你!」

      薛晴仍然记得当时在家里发生的对话。

      「阿晴,当妈咪求你啦!妈咪都没有办法啊!」

      「我没钱,我们都没钱啊!如果屋企有个男人就好了,如果屋企有个顶梁柱,我们就不用落入这种境地!」

      妈咪对她说。

      「男人?」她听到自己发紧的声音,她记得自己当时心头只觉荒谬,「妈咪,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要一个男人吗?」

      「要不然呢?要钱我们没钱,要能力我们又没能力,生活到现在除了躺下来任人索取,其他什么都不会!我又有什么办法?」

      「……」

      「晴、阿晴——」

      身形削瘦的妈咪向她走过来,用力抱住她,似铁丝网般深勒皮骨,几乎令薛晴窒息。

      「阿晴,乖女,当妈咪求你了、妈咪求你了……」

      「妈咪的命都要靠你了!」

      热的水滴入她颈间,空气蒸发出咸涩苦的味。妈咪在流泪。意识到妈咪在流泪的时候,薛晴发觉她亦在流泪。

      她消瘦的母亲啊,抬起瘦得皮包骨的手,用力地抱拥住她。女人的手经历几十年皮肉生意,腌满浓浓廉价化妆品味,一只炖煮得失色将脱皮的爪,咬落口仿佛只剩融化胶原。

      妈咪正在用这只手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抹去她眼角鬓边泪迹。

      她感到妈咪亲了亲她,好像她小时候那样。

      「现在不愿意嫁人也不紧要的,是,男人要慢慢揾(找),揾个有钱的、靠得住的,先至(才)是上上计。但阿晴,当务之急是揾份工啊!揾份赚钱的工做住先喇。」妈咪压低声音轻哄她,女人衰老凋零的脸贴着她的脸,在隆冬之际两相依偎,「晴晴乖,听妈咪的话啦,晴晴乖……」

      一下、又一下,产子的狐狸抚摸她背,动物界舐犊情深,由颈背摸到尾椎,又复循环。

      「但是妈咪……」

      她试图抗拒。所有动物都会对死路本能感到畏惧。

      她挣扎着说:「我们可以靠其他方法,我可以打零工,裁缝铺如姨都说我穿绳穿得快,我可以再快点,穿线、串珠,我去街上接批发生意……」

      「没时间啦晴!」妈咪说,「妈咪等唔起啦。」

      妈咪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咪现在……没了份工啦。」

      犹如晴天霹雳。

      薛晴魂不守舍走出深水埗时,眼里脑里,仍是桌面那一张白纸黑字。

      ——薛美仪,37岁,肝硬化中期。

      后面附带的治疗金额,一笔天文数字。

      查出来是乙肝加酗酒,病毒潜伏十数年,饮食不忌口骤然加重,好似一夕间雪崩泥石流倏忽难料。卫生署先前倒是有过来提供过筛查服务,但阴差阳错,次次错过。

      腹部肿胀,食欲不振,先前疲惫时只以为是昼夜颠倒年纪大劳累,直到皮肤眼白泛黄,面色黑黄无光,一食肥肉就腹泻不止,客人起了疑,夜场老板不得已将女人撵去医院,一查先知病症已到中期。

      后面停不得药。医生有讲。

      你以后还是别再来了,再来都没有客人肯要你。跟了数十年的老板讲。

      没办法,完全的没办法。薛美仪没办法,薛晴也没办法。

      但是母亲终究是母亲。

      其实人生并非完全黑暗,细个女时,她都同妈咪有过母女情深的时候。

      母亲怀她时18岁,18岁,比薛晴现在还小一岁,正值青春年华岁月。

      18岁的女仔做母亲太年轻,凡事都没经验,青涩的母亲抱着小小个的她,爱意溺毙独女的样子好似要将曾经的自己一起溺死过去。

      「晴晴乖,我的晴晴,妈咪的晴晴。」

      应该是薛晴四五岁时,记忆蒙上纱网暗昧不清,但她记得妈咪的声音温柔得能滴水。

      她好怀念好怀念那段过去。

      妈咪像抱着公仔那样抱住她,一路行过布满积水的巷道。她们一起穿过幽深逼仄的巷,走到阳光开阔地带时,就像从漆黑的子宫钻出人世。

      「晴晴的晴,是雨过天晴的晴哦。」

      年轻的薛美仪点了点她鼻尖,微笑着说。

      「……雨过天晴的、晴……」

      四五岁的bb女跟着讲,操弄着稚嫩的腔调,牙牙学语。

      「是,真是叻女,雨过天晴的晴。」

      女人尚还没有皱纹的白皙小手摸摸她,摸完又不够,她似姐妹般将脸贴上她的脸。

      「晴晴,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母女的生活总会雨过天晴。」

      妈咪跟她生活困窘。薛美仪靠出台赚的钱,经过上头层层剥夺,厚厚一沓港纸都手只有薄薄几张。

      但这些没关系,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归根到底人想活下来总有方法,而对后者薛美仪已早有经验。就算现在添了个女,都没有关系。

      自己那份要少一点,匀一匀给女儿,不够用就再接多几个客,纽扣街亦会有一点零售下线的闲单。人活在世总有办法。

      生活必备的裙衫、会伤皮肤的廉价化妆品、好多人戴着会发炎的耳环项链。漂亮的bb衫、用胶水贴了塑料珍珠的发夹、绣了蕾丝花边的白袜子、崭新皮鞋。薛美仪买自己的东西斤斤计较,但买独女必备用品时却只恐亏待她。

      妈咪很喜欢亲她。亲吻,代表亲近与喜爱的动作。母亲对她的爱旺盛到怎么亲都亲不够。

      女儿的额头、女儿的眼睛、女儿的睫毛、女儿的鼻子、脸颊、小嘴巴,从她身上掉落来的一块肉,生成这样粉嘟嘟娇憨姿态,真是怎么亲都亲不够。

      但时间会逝去,世事会变迁,人心亦会变。

      19岁的薛晴顺着街道跌跌撞撞走出来,发冷的身体几乎要控制不住。

      ——「晴晴,我们的生活,终有一日会雨过天晴。」

      「晴晴,求你了!当妈咪求你了!我们只有这种方法了!」

      ——「妈咪现在在努力赚钱,你也要听话好好读书喔!到第时,我们换间好大好大的屋,两个人一起住进去,以后就不用再闻深水埗的霉味啦。」

      「晴晴,我们先揾个赚钱快的工啦!妈咪现在接不到客赚不到钱,屋企只可以靠你啦!」

      ——晴晴。

      晴晴。

      「晴晴啊——」

      妈咪将她扣入怀中,毛色黯淡的狐狸舔着幼女的毛,湿润的泪晕湿二人皮毛:「我已经同燕姐打好招呼,她以前好关照我噶,以后都会关照你的。不用怕,我们慢慢做起,一开始,我们可以只坐台不出台,凡事都要讲循序渐进……」

      「妈咪。」

      她最后开口,声音听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

      她问,声音轻极:「你要我同你一样做鸡啊?」

      天空不知怎么下雨了。

      雨淋湿了身,淋湿了发,将她淋得像刚从母体里爬出来沾满腥血羊水的新生儿。

      她没办法、她没办法。

      家里没钱,存款稀薄,屋租药费饭钱样样都是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办法。

      “……邱sir。”

      万暗中,混混沌沌,朦朦胧胧,不算亲近亦不算远的称呼,如闪电般滑过天空。

      薛晴抬起头,僵冷的身体好似终于觅到一丝温度。

      邱sir、邱警官、邱刚敖,一位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sir都不一样的阿sir。

      他很温和,好易相处,好说话。

      但他救得了她吗?他怎样救她?

      肝硬化要做治疗,数字高昂,下半生更不能停药。以她和邱刚敖关系,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她要怎么求他?

      更何况,同好闺蜜要这么大笔钱都不合适,又遑论不熟的救命恩人?

      纵使如此,她还是淋着雨走到那间图书馆,东九龙片区,不方便她,不方便嘉怡,偏偏离邱刚敖工作的警署离得近。

      她等、她等,她想,就算不适宜,她也想问问邱警官的主意。

      万一呢?

      他是警界精英,他是日日抓无数个贼、救无数个人的大好人,万一他有办法呢?

      她就试试这一次。

      她就僭越这一次。

      她等、她等……

      但等到月上清宵、图书馆关门,她都没等到那个人。

      ——“靓女,来报案啊?”

      她终于浑身狼狈地进入差馆(警局),试着想要找人。前台值班的sir看见她,纷纷满脸惊讶问她。

      出了什么事啊靓女?屋企有贼?钱包被抢?还是怎样?靓女你要报什么案?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唇,满脸茫然。

      报案?她有什么案可报?报案又有什么用?

      她几乎想落荒而逃,但她还是站定脚步,摇了摇头。

      “我想找……邱sir,重案组邱刚敖邱sir。”

      “……邱sir?”两位警员怔了一下,对视,“不好意思啊靓女,邱sir最近有单大case,出了外勤,不在差馆喔。”

      “那他几时回来……”

      “这个啊……我们都说不准喔。”警员表情为难,不知要不要说下去,“靓女,要不然你过段时间再来啦……我觉得这单case,没有十天半个月做不完的!可能还要更久……”

      “啊。”

      十天半个月。

      家里就要没有钱了。

      她等不起。

      薛晴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表情苍白,最终点了点头。

      回家时,她又路过那间图书馆。离她不近的图书馆。鬼使神差,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高高挂起的牌匾,倏尔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苦笑。

      可能这就是天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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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主页已完结内容: 1、FF7萨菲罗斯:《[ff7]生死幻戏》 2、怪奇物语001:《[怪奇物语001]跟大魔王同居的那些年》 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很想要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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