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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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无法抑止。
薛晴勉强点头，想效仿邱刚敖姿态，一手撑地起身。但无奈身体仿似失了灵，余惊、逃生、命悬一线，种种事件都像一把锋利的钳，将她关节剪断，连手脚都控制不住。
感官捕捉再外一层的信息，人潮惊恐的叫声宛如潮水，裹挟轿车引擎的嗡嗡声拍过来，她只感觉双脚似乎深陷海水般虚软。
即将跌落的瞬息，邱刚敖扶住了她。
“小心。”
声音低而哑，男人握住她手臂的同时，另一手也以保护的姿态，得体地扶住她另一边肩。并不轻佻却似环抱，致令声音都像控制般无孔不入，环绕住她。
真是奇怪。她觉得自己应该比刚才恢复得好一些了，但为何身体的失控感更强烈？
指根都在为这种轻触低唤而麻痒。她不自然地颤了颤指尖。
“多谢阿sir。”感觉到他在望她，薛晴低垂下睫毛，避开直觉脱控的对视。
但垂眼也不全对。不应该为此松懈的。
舍弃视觉的同时，身体的另一种感官会跃上来填补空隙。嗅觉自作主张，得意洋洋地将邱刚敖身上的气味放大，连同后背若有若无相触时的热度，一同埋入她身体内，顺着血管延伸，不容忽略，亦不允许她忽略。
她闻见了比刚刚更浓烈的血腥味。
于是难以继续逃避，薛晴惊讶抬眼：“你受伤了？”
为了将她从生死边缘拽回来而受伤。
“不紧要。”宽慰般拍了拍她肩头，他根本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意于他似乎只是家常便饭，“我是差人嘛，保护市民安全是本分。”
外头仍在交火，继续站在路中间不是明智之举。邱刚敖扫视四周一眼，从路尽头遥遥望见警车轮廓，心下已有决断。
收起脸上为了安抚她而露出的和煦笑意，男人面上表情复归冷峻，他扯了下薛晴手臂，半是操控般揽住她往后退。
“来。”邱刚敖压低声音，“我们先找个掩护。”
虽然带她后撤的动作几可比拟掌控，要求她亦步亦趋跟他来走，但偏偏邱刚敖的态度又礼貌守矩得过分，就连她四肢虚软而紊乱的步调都妥帖地顾及到。
最终他将她安放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内，外面仍旧一片混乱，劈刀挥砍破空声混杂零星枪声，叫人心慌意乱，好在警队终于赶到接管现场。
清场时，嘉怡已经跟她重聚。跟伙计同僚重新碰头的邱sir正在协调现场，遥遥望见她身影，走过来问：
“小姐，你怎么样了？”
他还记得她身上剐蹭出的伤。手臂好几条碎玻璃划出的痕，膝头同地面亲密接触，撞出狰狞破损。女孩白色碎花裙早被污渍点燃，泥水一块血水一块，显得十分狼狈。
他继续问，警察先生比她想象中要负责好心：“不少伙计受了伤，一阵我会先送他们去趟医院，你要不要一起？”
其实不用的。
薛晴手指弯蜷了一下，指腹下是好友的手肘，察觉她分神，嘉怡转头递来一瞥，有好奇亦有担心。
刚刚走不动路，大概率是七分心理应激附带三分身体问题。现在她已缓过神，又同刚才被冲散的朋友汇合，本不必麻烦警察先生。
但不知为何，拒绝的话语涌至舌尖，绕转两回，竟然轻柔地变成另一种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她低低地说，“邱sir。”
……
伤口包扎好离开。她以为她跟这位阿sir的缘分也应该到此为止。
香港这个地方，不算大也不算小，但偏偏人与人三六九等分得十分分明。人与人又好像一把虾米，哗啦一声，老爷将虾米丢入池塘，拥挤的池水混杂更拥挤的生命，再逢这种事情难如登天。
但命运在这里第一次跟她开了个玩笑。
在东九龙警局总部附近，有一间图书馆。
第一次走进去时，她是为了等嘉怡。她的密友也算是实现阶层跃迁，目光自然跳跃到符合新阶级的人应该注意的事情上。
比如说，学历。
嘉怡想读大学，大学，她们这种出身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终点。薛晴读完中三时，十二年义务教育还没普及，家里缺钱，她自然没办法读下去。嘉怡比她好点，读多两年。但也只是二年。
重新拾起读书的兴趣，密友同她打来电话。
“晴晴，我星期六去图书馆，你陪我一起啊~”
“唉，新学校好玩是好玩，但就是没什么人同我说话。”
“我好挂住你啊晴晴——啊！是了，我买了新礼物给你，一本好得意的书啊！今次一起给你啊？”
自然无可推辞。
薛晴有时也会觉得人生好似一条车轨，冰冷而不随人愿偏移。轨道们从同一个起点开始铺设，到某个节点，轨道岔开，引车辆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现在她们就站在分叉点前。
望着眼光星星闪闪挑选读物的朋友，她好羡慕。
入得图书馆，理所当然，这个也不会是嘉怡一人的独角戏。戏惯来有道具，女主角已挑得如痴如醉。薛晴陪了嘉怡一会，不可避免地也被书香牵引着走，就好像她是一只蜜蜂，吮吻着地上黏腻的蜜，被引诱着往前行。
一步、两步、再一步，就不知行到边度。
她抬着手，指尖亦顺书脊划过，一本、两本、又一本。指肚勾入另一人同样微弯的指肚中。
温热、粗糙。
她的手指颤了颤，抬起头，刚好对方低头。阳光透过澄净的窗映进来，亮堂堂，衔着窗玻璃反光时梦幻般的虹彩，似画笔在他颌下画出一抹绝艳的颜色。
“邱sir？”她有些意外。
上次一别，已经差不多半年。生活复归安稳，行动范围也鲜少越过居住地，危险的事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以为没什么机会再见到这位阿sir。
少女的轻声呼唤似一粒击碎湖面的石头。邱刚敖愣了一下，收回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她一眼。
即使收回手，少女玉指的柔软与细腻仍然如幻觉般缠绕在他指尖。
若即若离似有又无的接触，比光明正大捉入手仔细摩挲的感觉，更加叫人饥渴。
不知为何，他整根手指抽搐了一下。好彩手已经妥帖地放在身侧，免得被她看见。
“你……”邱刚敖开口，停顿。似乎是在脑中搜索她面容。
……他不记得她？
哦，也是，警队前途无量的阿sir，一日不知抓多少个贼，救多少个人，不知受过几多男女感恩戴德，他又怎么会记得她？
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
没立即等到邱刚敖回应，薛晴已经准备退后，理由就用认错了人、之前偶然见过他云云，烂大街但好用的藉口。但就在她动身同时，邱刚敖突然叫她：
“薛小姐。”
脚底被地板咬住，无法再移动。薛晴定在原地，望向他。
今次邱刚敖没穿那身警服，一件白衬衫，纽扣克制地扣到第二粒，露出一小节颈脖。阳光悄悄作祟，将他下巴毛孔照得清晰干净。她辨认出来他可能今早刚剃过须，青柠味的须后水清爽也浓烈，在她意识不到时就开始侵占她口鼻。她竟然感到有些窒息。
原来他记得她。
但薛小姐——
小姐这个词语，她惯来听得多。出租屋临街往下，每到晨昏分界时都有人讲要“叫个小姐”。
生活环境原因，叫她奀妹听得多，叫她小姐听得少，更何况是不带任何狎谑连着姓氏叫她小姐。
讲得好似她是什么正经人家千金小姐。
心头忽起异样，好似被谁拿羽毛轻轻刮扫。按摩时躺在床上，眼被黑暗笼罩，师傅推移抚捻间不经意滑过腰窝无非如此，喉头舌根仿佛有一团火在煎。
“邱sir。”再次开口时，薛晴将心底那些涟漪完美地压了下去，无论是笑容还是语气都无可挑剔，“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这句话讲起来太熟稔，仿似热息流连于过界的分寸间。英勇救人的警官，与被其所救的路人，见面打个招呼已是最热络的距离。
她将话题轻轻扯回来：“这本书你要看吗？不好意思……警察人忙事多，你一定是要用来查资料破案吧？我是不是阻住你啦？”
余光瞟到，那本书上写着什么麻醉精神药品，一看就好高深。
“没有。”邱刚敖很快应道，“你需要的话直接拿去看就行，我不急，只是拿来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是，很奇怪？”
“确实有点。”薛晴说，“我看警署的差人都好忙，好像时时刻刻都为着警队拼命，难得挤出来的时间都是用来查案查线索，我还以为你也是，所以……”
她的话停了下来，但意思不言而喻，邱刚敖也听得清楚。
“所以你觉得我来图书馆也是为了查线索。”他接话。
好像幻觉，她依稀觉得面前警官的唇角挑了一下，弧度不夸张，不过是年上者对后辈的包容促狭，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染上细微笑意。
邱刚敖伸手拿了书，取下来给她。这里的书架设得高。这本书在书架从上往下第三层，十六岁的身高，对她来讲要稍微踮起脚去拿的高度，对二十四岁的邱刚敖来讲却绰绰有余。
薛晴从他手里接过书，摩挲封面的印刷，指尖依稀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若有若无的温热如丝如雾，宛若丛林间的毒蛛缠上她。
她感到指根有些发紧，邱刚敖已退开一步，继续打量木架上的藏书。
阴影伴随成年人的温度一同抽离。
“警察的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单调。”邱刚敖随口提道，又从书架取下另一本书，翻开硬板书皮，“我们都有公休日的。”
“不过，好少见你这个年纪的学生妹来这个角落。”
男人的语气十分和煦，并没有因为她的年纪、或是她打扰到他而显出不虞。周围没什么人，他主动跟她搭话，看起来好相处得过分。
薛晴顺着邱刚敖动作觑了一眼，隐约看见书封写着什么笔迹什么技术，看起来也是跟刑侦有关的。
这个男人，口头说什么看书不为查案只是打发时间，事实上拿的本本书都同案子有关。
“……是。”她有些局促地说，将先前邱刚敖递给她的那本书抱在怀里，体温慢慢沁到纸页上，“其实我是第一次过来。”
邱刚敖微微抬眉：“第一次过来就找到这个书架？”
二人此刻所处的藏书区十分清净，书架字母靠后，社会科学的更后面几排，架上陈列的无一不是有助侦查的书籍。
“……我讲误入你信不信？”
“信，我信。”邱刚敖配合地笑了下。
喉咙发出笑音，胸腔微微震动，配合由上往下来仿佛年长者包容后辈的眼神，听起来就像打趣在小妹妹。
她别开了脸，也没说话了。
“不过你怎么会对这本书感兴趣？”邱刚敖继续问。
她手上的这本，是《麻醉药品与精神药品的临床应用》。他拿这本书是因为最近新接的case又同这个有关。麻精药品同毒品，向来分界暧昧。近日香港地下暗流涌动，大量东南亚人流入港城，随身亦携带偷渡的毒品。重案组接到多单报案，每每赶至现场多是那班人的货。
心血来潮，恰好望见相关书籍，故伸手拿取。但她呢？
薛晴一个十六岁的妹妹仔，又怎么会无端端地对此产生兴趣？
重案组警察的职业病，下意识对一切不寻常事起疑。邱刚敖微微凝眸看去，年长者温和的目光终于裹挟一层隐晦的攻击性，几乎能剖开伪装的衣衫逼入猩红肉里。
他没望见疑点。年轻女孩局促地站在原地，乌黑的发温驯地贴合白皙的脸垂下，细碎发尾扎着被衣领磨红的侧颈没入领口，发间散逸出干净的洗发水香波。
闻得出来，是茉莉花香味，不算浓郁，浅浅淡淡的花香，犹如缭绕指尖但收手抓时却倏然消散的雾气。
一切复归无迹，停留在感官层面。
“刚好见到我就拿了。”薛晴说，“你都知啦，现在市井不算太平，我又住在钵兰街附近，晚上邻里发癫斩人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下，其实看得多了，也不免对此产生好奇……”
“好奇究竟是什么令他们如此着迷，好奇是什么令他们堕落至此。”
“不过阿sir你放心。”她停顿下来，生怕自己的话语有歧义，连忙补充，“我对毒没兴趣，我只是看看，也不一定看得懂。你不要误会！”
——这个是实话。她确实看不懂。甚至如果不是邱刚敖直接从书架拿下来递给她，她可能都不会主动拿，而是放任手指就此滑走。
像被她逗笑，邱刚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半晌，他抬手，不算越界的力度与姿态，兄长般拍了拍她的头。
“那你要好好看啊。”他说道，“薛小姐。”
“……”
好奇怪，他伸手拍她时，那团燃烧在她心底的火好似烧得更旺，烧得她攥书的手指几乎脱力抓不住。
但她还是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
交谈不过短短几分钟，邱刚敖就重新找好目标取下，往一旁座位区走去。
那时她站在原地仰头望他，斯文温和的警官朝她微笑告别，转身迈向光照来的方向，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面前人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偶然落到她身侧短短一瞬间，便又要返回属于他的世界，她距离他好遥远好遥远。
阿sir、阿sir，她见过好多阿sir。过去，妈咪有时都会带她一起去店里，运气不好时都会有阿sir上门。每到那个时候，她们身上有多狼狈，就显得他们有多高高在上、磊落光明。天生的一克一，天生的不可企及。
但邱sir又好像跟那些阿sir不同，他救过她的命，他没有对她心生鄙夷，他呼唤她的样子、让她好好读书的样子，听起来几乎让她觉得他将她放在同一位置。
同一个位置，不是上对下，不是精英对贱民，甚至不是施救者对被救者。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邱sir、邱sir。邱刚敖。
不知为何，她感到一丝渴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