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不算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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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兰街，夜总会，灯红酒绿。
酒精味在空气中发酵，氤氲成艳俗又靡丽的廉价香水味。玫瑰是甜，草莓是腻，柠檬再加一丝涩，缠在舌尖就化成叫人魂牵梦萦的堕落甜腥。
“今日是晴晴第一次出台，各位老板请多捧场啊——哇，林生，我话都没讲完，你就这么快手揽住阿晴？我们晴晴还是第一次，你别太心急整伤她喔。”
踩着轰鸣的金属乐鼓点，身穿时髦包臀裙的女人双指夹着酒杯过来，脸上笑容媚到俗艳。
她继续说：“晴晴好得谭老板钟意的，如果林生你们弄太狠了，妹妹仔承受不住，揩伤几块肉，我们可不好交代。?”
“燕姐讲的什么话？阿晴生得这么靓，性格又乖，我疼爱她都来不及！怎么忍心弄伤她？”
“哈哈，我就说这么两句而已，惹林生不快，我自罚一杯！”
话落，一杯满斟的洋酒随即顺着女人喉咙入吐。被称为燕姐的女人堪称潇洒地倒转过杯，展示，果然一滴不落。
燕姐抬起眼，眼波流转妩媚万千，和林生相视一笑。
四十岁男人同四十岁女人的笑声糅在一起，似一出绝妙戏剧。
光是暗，乐在响，灰尘在跃动。话题的另一位女主角似落于蛛网上的蝴蝶，被老丑蜘蛛单手箍在拥抱里。
“晴晴？”似乎注意到女主角心不在焉，燕姐眉尾一抬，看似妖冶的眼神裹挟三两分警告，如追光灯般射在薛晴身上。
买家与卖家一拍即合，被卖的商品无可奈何。
于是薛晴温顺地歪过身，二十岁的女孩，不算大也不算小，但陷进四十岁男人怀抱中时刚刚好，恰到好处地不可脱身。
她效仿姐妹模样，用唇齿衔起放在果盘上的提子。嘴唇是复古的红莓色，提子皮是红莓中毒后的紫黑，汁水透明晶莹泛白，流溢下来，沾满唇瓣褶皱间隙，一派难言述的狼狈。
勾住买家脖颈，面部不急于逼近。撩人的方法有好多种，拖慢时间叫人求之不得是最好用的一种。先是手掌从腰腹处攀升而上，再是胸口与被揉皱的衬衫相贴，她仰起头，红唇白齿咬入提子，流汁的果实抵住对方颌下，唇鼻沁出的热息比吻要先至。
扑通，扑通，心跳在鼓动。昏暗的包厢，暗濛濛的仿霓虹红蓝光融入黑暗，鬼一般的幽青灯束越过她裸露颈肩，照出男人喉结吞咽滑动。
“晴晴，看来这段时间你费了不少功夫喔，咁熟练——”男人抵出口的声音古怪淫邪。
确认薛晴配合动作，燕姐满意一点头，不再停留。门关上的瞬间，香味糜烂的烟雾骤然层涌扑上，弥漫整个房间。
门一关一闭，所有东西都被阻隔在黑暗里。
薛晴仍咬着那粒提子。面前是笑容狎邪的林生，背后不知都是些谁，隐隐约约有一只手越过烟雾，触上她后背，指尖沿脊柱滑落下来，缠绵摩挲她腰后软肉。林生有黑/道背景，生意做得大，底下不知养了多少小弟。
所谓叫小姐叫小姐，小姐不过堕落者自觉斯文的雅称。面上笑吟吟叫你大名小姐，心底不知有几多轻蔑。她没管身后人的动作，有反应无反应无所谓结局。另一侧角落处响起哗一下滑开打火机的滚轮声，幽暗的火明明灭灭，她双手缠上林生的颈，葡萄的另一边顺势贴上人唇面。
薛晴知道这个时候她要做什么。为了钱，为了命，亦为了按熄心里那抹不安作祟的妄念。
又有一只手沿着高开叉的裙摆摸了进来，从外侧摸到里处流连。香喷喷的肉跌进兽群，可不就是要被人分而食之？
林生纵容着手下的动作，圈住她腰身的手提了提，令她坐在他岔开的一边大腿上，又将她背后长裙拉链拉到底，手掌轻而易举从后控制。
漫不经心抬颚，男人咬住提子，被酒与欲玷污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眼睛。葡萄能有多大？咬一口，吮一口，再舔一口，黏腻的汁液沿着唇瓣往下流，剩下薄薄一层皮，唇与唇的距离比隔着纱还近。
她被人前后包围。弥漫包厢的烟确实有点重了，大抵将这一角淹没成堕落的地狱。人最初妥协退后第一步就代表接下来要退后无数步，直到退到无路可走，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就会从悬崖跳落无间。
所有人从踏上一条路开始，尽头都只会是死路。
她心知肚明。
陌生的舌带着陌生的温度，隔着葡萄皮描摹她唇形，她垂下眼，却挂起一抹笑，倾身朝男人吻近——
啪！
猝不及防之际，一只脚踹开包厢大门，紊乱的脚步声顿时像洪水扑来。在她和林生唇与唇正式相贴的前一秒，一束冷白刺眼的光从外面射了进来，恰恰好照亮她被人前后围拥的姿态。
“差人，查牌！”
（警察，来查证件！）
整个空间气氛一凝，林生扣在她腰上的手掌倏然用了力。警察巡查夜总会不算稀奇，但今日来时，他特地打探过消息，确认不会有差佬过来，难道有谁走漏了消息——？
“各位，有没有谁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由外传进来的声音游刃有余，从容优雅，但恍惚间令薛晴觉得有些耳熟。
警队最前方踏入包厢那人迈向桌前，从倏然瞪大双眼的黑/帮马仔手中，慢腾腾地、不容置疑地夺过一物。有线人情报在先，现在又物证俱在，他没有不从容的理由。
手中的密封袋内装满白色粉末，抬至聚光灯下时，闪烁出如盐粒冰晶的白彩，如此皎白，如此纯洁，又如此邪恶。
握着物证，警官漫不经心又胸有成竹地瞥向包厢最角落，那惯来爱被头目关照的角落。望过去时，他已经做足准备抓人，甚至预备好迎接对手反扑的攻击，但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住。
暧昧气氛被冻结，顺着唇齿流泻的葡萄汁液亦像凝冰。面前的林生面色阴沉地抬起头，薛晴僵滞片刻，跟着后知后觉转过头——
同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她不知道要怎样描述这一刻的心情。
眼睛第一时间见到的，是男人颈脖凸起的喉结，堪称隐忍地滚动了一下。
警界精英的五官轮廓锋利至野性。但他面孔打理得干净妥帖，微鬈的发抹上发胶，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连带着本应锋锐危险的眼睛前都挂上了一副黑框眼镜，偏偏收住了差一分到邪性的野性，显得十分斯文。
似温吞藏身羊皮内的狼，獠牙尖尖，可随意咬断人喉咙饮血夺命，却甘心为这身警服伏身垂颈。本来是这样。
本来是这样。
但狼的侵略性刺穿羊皮，本来沉静的眼神在触及她的一刻变了色，邱刚敖盯着她，起伏的胸口勾连出更晦暗的情绪。
他见过她。
她也识得他。
计划被变化打乱。邱刚敖大步向前，跨过啤酒杯骰子狼藉的桌面，一手抓住她手腕。男人的手宽大而有力，滚烫的体温顺着相贴的手侵染过来，完全不留她后退的余地。
将她一把抓起来，邱刚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晴唇瓣上下嗫嚅了下，半晌没发出声音。
时光倒流四年，是她十六岁时。她跟随即将离开基隆街的密友逛街。基隆街，纽扣街，离钵兰街行路十分钟，一段纤巧又普通的街道，框住好多普通人庸碌而贫困的一生。
嘉怡同她一样在这条纽扣街生活了十六年。夜晚她们从街头走到街尾就是活色生香红灯区，白天从街尾走回街头，大家好似又变作清清白白正经人。
薛晴认识嘉怡是因为两人的母亲。女人在钵兰街上，就如尘埃一样轻贱，但女人同女人之间，也如尘埃一样聚在一起。两人的母亲在烟花之地相识，薛晴的妈咪生了她，嘉怡的妈咪生了嘉怡，事情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的是苦苦煎熬数十年，嘉怡的妈咪竟然遇上个心软愿负责的好心人。女人抓住机会订了婚，婚礼一成，母女俩换身新装离开旧地，就好似身上从未染过烟尘。
薛晴认为她应该为密友高兴。
即使她有点妒忌。
嘉怡离开前夕，两少女约好一起逛街。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薛晴换上最新净的衫，一条过膝白裙，点缀蓝紫碎花，白袜白布鞋，看起来几乎与出身清白的普通少女一样。
她挽着嘉怡的手一起拐过旺角街头，却好巧不巧遇上黑/帮火拼。
一场出乎意料的爆炸。扭曲变形炸开的丰田似一条被人开膛破肚的大海鱼，火焰的炸开就似从鱼身喷涌爆发的血。嘭一声迸溅开的车玻璃碎片，仿佛海鱼含恨射落的泪。
薛晴和嘉怡被爆炸轰得分散，她踉跄一步跌入混乱的车流中。周围行人尖叫四散，车轮胎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裹挟着疯狂按喇叭的轰鸣。
她从没遇过这种情况。
由小到大，薛晴见过男女在污糟巷角痴缠，白花花的腿沾染泥水缠上伴侣，纳入更污糟的器具；画面一转烟雾腾腾，转经几手的针孔被推入人们手臂；还有灯光昏暗的房间，帮会大佬一声低笑，匕首起落斩断马仔指尾。种种场面有恶心有冲击有血腥，但哪怕见过这些——
站在乱糟糟的路中央，身旁烈焰熊熊，车群人群发了疯乱窜，司机一边疯狂用车喇叭轰她、一边全速驾驶轿车向她碾来，她完全不知要做咩反应。
理智在颅内尖叫，叫她快点跑开逃开，但事实却是她站在原地，表情空白，望着几乎要撞到她脸上的车，不知要怎样抬动腿。
刺眼的车灯摇曳闪来，凛风刮起裙摆，火辣辣的热浪扑上面颊。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倏忽扯住她手臂，将她狠狠拽进怀里。天旋地转，来人护着她后脑，抱着她飞速旋身往旁侧一躲。
“呃！”
她被抱着在地上滚了两三圈，吃痛呻吟一声，手臂被碎玻璃划出好几条痕，感觉有湿漉漉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
但她抬不了手，手臂连同身体被牢牢地梏在陌生男人的怀里，炽烈的体温透过单薄裙衫与警服相融，近乎能令身体合二为一。心脏因后怕而狂跳。大概率是后怕。她想。
然后她才捕捉到感官信息。
风，火，硝烟，扑落在她耳根的灼热鼻息。热的同时，潮湿。
海洋调香味爽肤水，烟尘，硝烟的味道。三者糅在一起，透过面前男人的衣领侵染过来，掠夺她呼吸。
为了保护她，男人将她的脸按在胸前，生死一线的急速行动，结束后他的心脏好像也因为余惊狂震。埋在她胸口处的心和埋在他胸口处的心，血淋淋热辣辣的两颗心，狂跳得近乎同频。
薛晴艰难地抬起眼，视线先捕捉到的是陌生警官染尘染血的脖颈颌线，线条紧实，利落得勾人。她又捱不住痛低吟了一声，箍在她腰身的手臂下意识一收，将她扣进怀抱，随后匆忙松开。
逆着光，男人一条手臂撑着地，勉强支起上身，低下头来仔细打量她。
从双手望到领口，见她皮肤被斑驳血丝染透，又从脖颈望到眉眼，他好像真的在观察市民的伤势。镜片后的目光不带侵略性，反而充满关怀，却依然令她不自在地微微偏头。
她被笼罩在他和地面的夹缝间，身体完全沁入他的体温里。
但即使偏头，男人漂亮有力的肩线也遮挡她大半视野。一枚挂牌从他胸前垂落，仿佛衔着欲望之果的蛇，将「邱刚敖」的职位名姓替代本人，拱到她眼前。
“这位小姐。”
男人低声开口，被压低放柔的声音有些发哑，温热的气流扑到她面上，竟然令她心尖有些许发麻。
邱刚敖问：“你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