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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 “不劫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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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外头的晨光晒得人微微发暖。
老槐树繁茂,一大片树荫罩住阶下。
云舟站在树底下,脚边落了几片新掉的槐叶,他心不在焉碾着叶子。
殿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
一道清挺的身影缓步踏出。
那人一身规整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眉间拧着浅浅一道褶子,方才一场谈话,分明耗了不少心神。
云舟见状立马迎上前,凑到身侧,开口询问:“郎君,新政的事,您和太傅谈妥了?”
穆祈渡没急着回话,只轻轻摆了下手,步履闲散地顺着宫道往外走。
直到离弘文馆远远避开殿中耳目,他才低低笑出一声,开口道“没成,也没败。”
云舟听得一头雾水,快步跟上他的步子,追问道:“这怎么说?既没成,郎君又乐些什么?”
穆祈渡垂眸轻笑
“老师让我去算一卦。”
这话一出,云舟脚步刹住,嗓门差点压不住:
“这分明就是故意拖着您啊,不肯明着驳回,就拿这种歪门由头刁难,郎君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穆祈渡抬眼,迎着那片金灿灿有些扎眼的天光,微微眯了眯眸子。
“老师一辈子读圣贤书,最是唾弃卜筮虚妄,总说成败在人不在天。如今为了压下条陈,竟要拿卦象定朝堂进退。”
云舟抿紧嘴唇,一时找不到话来宽慰。
这分明就是个幌子。就算卦象大吉,太傅的态度摆在这,新政多半也推行不下去。
可这样的话,他哪里敢摊开来讲。
穆祈渡瞧出他满心郁结,倒没有再多感慨此事的荒唐。
“不必这般沉脸。”他语声平淡,“如今若独自留在府中,也未必安稳,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反倒街市市井之地,人多便是一层庇护。”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云舟,吩咐道:
“回去取一身便服,去街市瞧瞧。若是有机缘巧合,便依老师所言,卜上一卦便是。”
二人回转府邸,换下官袍,一身寻常素色便服,不多时便走入京城熙攘的长街之中。
春日长街烟火正盛,车马如梭,人声喧沸。
市井从来都是流言集散之地,朝野风声、坊间趣闻,总能在这里传得最快最细。
而近几日,整条京城街巷,都在议论一位凭空出现的卜卦娘子。
街角一处,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人声嗡嗡地叠在一起。
穆祈渡与云舟立在人群外圈,没有往前挤,耳边自然而然便飘来众人细碎的闲谈。
“听说那姑娘卜算极准,多少人特地绕路过来。”
“好好一个姑娘家,何苦抛头露面摆卦摊。”
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唏嘘:
“听说她是王中丞的外甥女,爹娘病逝,来京城投奔亲戚,反倒被王家赶出门,无奈才在此处谋生。”
“这般身世,着实可怜。”
“可怜归可怜,谁知道是不是借着身世博取同情,未必真有本事。”
人群里又响起一道不一样的声响,带着几分审慎的揣测: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王家在京城风头正盛,树大招风,难保不是中书舍人那边的政敌,故意雇来的托。专门散播闲话,败坏王家的名声。”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有人应声附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什么手段使不出来。说不定这姑娘的遭遇,全是编出来的戏码。”
穆祈渡一身便服立在人群,听见众人扯到中书舍人与王家的党争,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身侧的侍从云州瞧得真切,低声劝道:“郎君,莫要听这些市井闲人胡乱嚼舌根。市井流言本就捕风捉影,不足为信。我们不去那边算卦了便是”
穆祈渡隔着攒动的人影望过去时,只捞见卦摊后头一道纤弱的背影。
长街上卖糕饼的铜锣敲得震天响,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混着汗酸与尘土气,直往人脸上扑。
这股子喧闹滚到卦摊前,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了似的,声儿还在,却吵不着她了。
汤笙湄支着一方素色小布摊,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一只包浆的旧木卦筒搁在布上,还有那三枚铜,便是全部家当。
少女垂着长睫,眉眼清浅,端坐在闹市之中,周身却透着股轻快的劲儿。
“让让!都让让!”
一个膀阔肩宽的短衫汉子粗暴地扒开人群,硬挤到最前头,带起一阵风,吹得粗布边角微微翘起。
他腰间布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往摊前一站,像座铁塔似的挡住了光,连影子都罩住了卦筒。
汉子抱臂斜睨着汤笙湄,粗着嗓子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我倒要瞧瞧是不是糊弄人的把戏。”他顿了顿,下巴往铜钱上一扬,
“我不算什么来日吉凶,你倒给我算算昨日的事,敢不敢?”
周遭看热闹的说话声顿时低了几分,几双眼睛都盯了过来,连卖糕饼的敲锣声都停了半拍,
汤笙湄抬眸瞧了他一眼,眸子亮闪闪的,随即将装铜钱的木筒往他面前一推,指尖擦过粗布,带起细碎的“沙”响。
“劳大哥亲手摇上六回,落卦便成。”
汉子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竹筒,指节泛白。他本就存了找茬的心思,哪里肯真定什么心?双手拢住筒身,胡乱哗啦摇晃几下,铜钱在里头撞得叮当响,连手腕都没沉下来过,便迫不及待往白布上倾出铜钱。
“叮——”
铜钱砸在粗布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有一枚滚到了布边,晃了晃才停住。一爻,两爻……他反复摇掷六遍,动作粗鲁,铜钱好几次险些滚出布面,连粗布都被蹭出了几道浅痕。
六次落毕,卦象成型。
汤笙湄垂着眼,盯着那几枚铜钱没吭声。
卦摊前静了一瞬。
“恭喜大哥。”她这才抬眼,语气平平,“昨日随货走水路,遇了点风浪,但没亏,见了回头钱。”
汉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盯着汤笙湄,嘴张了张,原本憋着的一肚子刁难话,愣是没蹦出来半个字
“……神了。”他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惊疑,但声音已经虚了,连抱臂的姿势都松了下来,“我昨日当真跟着货船跑了一趟水路,遇上逆风,险些翻船,好在最后安稳回本,还赚了一笔……半点不差。”
他不再有半分轻视,伸手把铜钱往布上一搁
回头再看向四周围观的人时,他拔高了嗓门,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怕别人不信:
“不是江湖幌子!真有几分能耐,大伙有心事可以过来问问!”
人群顿时嗡嗡地闹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连卖糕饼的敲锣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急了些。
不少人往前挪了挪,陆续有人上前来求卦,有人还踮着脚往卦筒上瞅。
上前问卜的百姓都自己握着竹筒,一遍一遍摇完六次,铜钱叮叮落在白布上,有的落得正,有的歪歪扭扭,就像是他们心里那些没着落的心事。
日头挪到中天,街上的人陆续回家吃午饭,方才闹哄哄的人潮慢慢散了,卦摊跟前终于静了下来。
汤笙湄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把散得到处都是的铜钱拢回掌心,一枚枚码整齐。
她垂着眼
“今天赚得不少。方才那大哥人实在,还帮我吆喝了两句。”
唇角浮起一点笑意,她伸手就要卷摊布收摊。
一道人影走过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大片阴影压下来,盖过了桌上的素布。
汤笙湄手上动作顿住,抬眼望去。
男子一身素色便服,身上没有半点金玉配饰。可她在市井讨生活久了,看人一眼便知,这人绝不是寻常百姓。
眉眼清峻,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明明坐在喧闹褪去的街边,却像和周遭隔了一层。
她微微歪过头,带着点打趣的口气:“富贵人家,也来街边算卦?”
穆祈渡没有接她的玩笑,神色平静,淡淡开口:“烦请姑娘为我卜一卜仕途。”
汤笙湄收了玩笑的心思,把木卦筒轻轻推过去:“公子自己摇满六回便可。”
穆祈渡伸手拿起竹筒,动作稳得不见一丝浮躁。六次摇掷,铜钱相撞叮咚作响,一枚枚落在白布上。
卦象成型。
汤笙湄垂眸望过去,
地火明夷……
怎么会是这一卦。
她抬眼又扫了一遍对面的少年,心底沉甸甸往下沉。
片刻,唇角反倒浅浅勾了一下
“公子仕途怕是大事不妙。前路层层阻滞,近期还要提防无妄风波,恐见血光。”
话音落。
穆祈渡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
这几句话,直直戳中自己眼下步步危机的处境,心底不由得一紧。
汤笙湄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便慢悠悠拖长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也并非全无化解之法。”
“何为解法?”穆祈渡抬眼追问。
汤笙湄不直接答话,两只手轻轻相互搓了搓,目光往摊面上瞟了瞟。
穆祈渡瞬间会意,侧过头低声吩咐身侧云舟
云舟应声上前,将一沉甸甸钱袋轻放在白布之上。
布袋落在布面,闷的一声轻响。
汤笙湄眼睛倏地亮了几分,心里暗暗咋舌,富贵人家出手果然阔绰,一出手便是满满一袋。
汤笙湄飞快把那只钱袋往自己身侧拢,往布摊底下塞好,指尖还没完全松开袋口,正要张口往下说化解的法子。
“不过——”
话音才吐出两个字,哗啦一声巨响骤然砸落。
一只脚狠狠踹过来,摊布连带铜钱竹筒一并被掀翻在地。铜钱滚得满地叮当乱跳。
穆祈渡眉峰微挑,神色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
尘土扬了起来。汤笙湄还没看清来人模样,下意识伸手去捡四散滚落的物件,嘴里脱口而出:
“谁啊,破坏我的来钱路!”
她伸手的动作还悬在半空,抬眼一瞧,整个人僵住。
来人身穿王家府里仆役的服饰,面色蛮横,叉腰站在原地。
汤笙湄缓缓收回手,也不再去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翻了个白眼。
“又来挑事。”
她直视那王家仆役,语气冷硬:
“你回去转告你们主家。不肯应下我的条件,我便绝不收摊。我日日在此算卦,就是要败坏王家的名声”
那王家仆役被汤笙湄一番话怼得脸面尽失,脸色铁青,回身扬手招了两声。
暗处立刻窜出两个王家家丁,三个人一并围了上来,架势汹汹,抬手就要推人砸摊。
领头仆役正要动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人影。
看清人,他浑身的戾气瞬间收了大半,语气带着刻意的讥讽:
“哟,没想到中书舍人竟有闲情,混迹市井看人算卦?”
方才街边众人的议论,汤笙湄也是听了几句的
王家与中书舍人势同水火,眼下冤家碰面,定然少不了一番对峙拉扯。
左右是他们朝堂的恩怨,与她无干。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人吸引,汤笙湄心思活络,暗道眼下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她手脚快得惊人,弯腰胡乱搂起满地铜钱,连那袋沉甸甸的银钱也一并裹进摊布里,随手狠狠一扎,打成一个粗陋的包袱攥在怀里。
她侧身钻过围观的人群,抱着包袱匆匆逃远。
地上还散落少许没捡干净的铜钱。
汤笙湄才不想管旁人的恩恩怨怨,现在只想好好卜卦赚钱活着,找到时机,向王家复仇。
一下午时光倏忽而过。
汤笙湄不敢再回街市摆摊,王家家丁那副凶横模样还在眼前,再露面免不了再起冲突。
她挎紧沉甸甸的布包袱,漫无目的游走在京城长街。
从前跟着母亲熬日子,连口甜糕都没吃过。
如今兜里有了闲钱,街边冒着热气的糖糕、亮晶晶的珠花,她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偶尔买下一两样,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暮色一点点沉落,晚霞渐渐褪尽,沿街屋舍次第亮起灯火。
王家早就在城内客栈暗中打过招呼,不肯容她落脚。
她只能回到那一夜偶然寻到的寺庙暂居
汤笙湄掩好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将包袱摊开,细细清点白日挣下的铜钱,还有那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小心翼翼塞进干草底下的缝隙藏妥。
夜色沉得发暗,山风穿林而过。
夜风从破庙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扇歪斜的庙门“呱吱”磕在门框上,一声,又一声。
汤笙湄被吵得心烦,起身去查。
门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她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才把门板推回去,抵紧,插上木栓。
转身。
后颈一凉。
一把匕首贴在她的颈动脉上,刀锋极薄,压着跳动的血管,连一丝多余的力道都没有——只要她稍微动一下,皮肉就会自己送上去。
汤笙湄没敢呼吸。
她连咽口水都不敢,生怕喉结一动,就划破那层薄薄的皮。
“钱……在干草底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都给你。别杀我。”
身后久久无声,只一道冷沉沙哑的气息压下来。
“我不劫财”
汤笙湄的心直直往下沉。
不劫财,那就是要命。
刀锋还抵在脖子上,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这半条烂命——刚来京城,仇还没报,连那笔银子都没来得及捂热,难道就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
不行。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不去发抖。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脖颈滑了下来,滴在脚边的青砖上,洇开一团暗红。
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痛
这血……是她身后之人的?
汤笙湄心神骤定,电光火石间赌了一把。
她猛然抬手,反手死死攥住抵在颈间的匕首。
身后人本就身受重伤、体力透支,被她突然发力一夺,手臂瞬间脱力,力道散尽,身子踉跄着往前一倾,直接被她反手制住。
汤笙湄迅速转身,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彻底怔住。
眼前男子衣衫破碎褴褛,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伤,血迹浸透衣衫,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显然是一路被人追杀,狼狈逃窜至此。
汤笙湄定眼再瞧,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白日,来她摊前问仕途的那位富家公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