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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可是我还 ...

  •   入秋的京都,暑气还没散干净。

      檐角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落,掉在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成一层黏糊糊的黄泥。

      街两旁的幌子被风扯得猎猎响,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前排着长队,甜香混着炭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别跑!抓住这窃贼!”

      粗粝的嗓子劈开人群,两个短衣汉子撞翻了路边的竹筐,柿子滚了一地。他们红着眼在摩肩接踵的人堆里横冲直撞,嘴里骂骂咧咧,活像两头被激怒的野猪。

      蓝衣女子肩头挎着包袱,鬓发被风吹得散乱,一路穿梭躲闪,

      她咬着牙在缝隙里钻,胳膊肘不知撞到了谁的肋骨,换来一声倒抽冷气的痛呼。

      再这么跑下去,非得被堵死在长街上不可。

      她猛地刹住脚,鞋跟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身子一矮,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扎进了旁边一条连招牌都没有的窄巷。

      两个壮汉紧跟着拐进来,脚步却顿住了。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头野猫的喘息,两边高墙把天挤成一条缝,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几片碎桂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他们脚边。

      二人正四下张望,头顶忽然一沉。

      "啪。"

      什么东西砸在其中一个汉子脑门上,磕得他头皮发麻。

      那东西顺着额角滚下来,叮当一声落在脚边,是枚玉佩,通透莹润,沾了点灰。

      两人猛地抬头。

      墙头上趴着个蓝衣少女,屈着膝,胳膊肘支在砖沿上,正往下瞧他们。
      她眼睛亮得很,嘴角还翘着,像看猴似的

      "东西还你们,"她带着点笑意,
      "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没落,她身子一翻,人就没了影。

      两人弯腰捡起玉佩,脸色沉下来。

      "好个贱蹄子!"
      "敢耍老子——等抓到你,腿给你打折!"

      墙边堆着两只木箱,一高一矮摞着。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蹬上去,手脚并用往墙头爬。

      指尖刚抠住墙皮,掌心就泛起一阵细碎的痒。

      他们顾不上想,只当是蹭了墙灰,咬着牙一撑,整个人翻过墙头,肩头和小臂擦着砖石落下去,重重砸在巷外的地面上。

      刚落地,蹭过墙皮的地方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痒,像有虫子在皮肉底下钻,越抓越痒,越痒越想抓。接着浑身发软,两条腿使不上劲,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两个人趴在地上乱抓乱挠,衣襟扯歪了,头发也散了,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越来越虚,最后变成了压不住的笑。

      "什么……什么东西……"
      "痒……痒死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挣扎着抬头。

      老槐树的枝桠上,汤笙湄正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被人当面笑话,两个汉子又羞又气,撑着胳膊想站起来扑过去。

      可翻墙那会儿他们喘得厉害,吸进去的药粉不少。还没等直起腰,眼前就黑了一片,身子一歪,接连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汤笙湄在树上又待了一会儿,确认底下的人没再动弹,才纵身跳下来。

      她蹲下身,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拿袖子擦了擦灰,揣进怀里。

      迷都迷了,东西自然还是她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具人事不知的身子。

      昨夜在客栈歇脚,就是这两个人盯上了她。见她孤身一个,动了歪心思,打算趁她睡着捆了人,转手卖进窑子里换银子。

      汤笙湄啐了一口。

      "呸。"

      她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怒意,倒像是嫌晦气。

      "老娘是那么好拿捏的?"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转身出了巷子。
      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刚才一通跑,方向早乱了。她随口问了个路人,才摸到御史中丞王府门前。

      抬眼是朱门高墙,石狮蹲在两侧,门楣上的漆色鲜亮,连门槛都比寻常人家的桌子还高。

      她站住了,看了几息。

      想起从前和娘亲住的矮屋,土墙旧瓦,风一大就呜呜地响,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漏水。
      也就那么一晃神。

      府门前两名侍卫肃立值守,神色倨傲。
      汤笙湄上前一步,温和有礼:“劳烦两位大哥通传,我是府上王夫人胞妹之女,家中遭难特来投奔。”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立刻抬眼,上下轻蔑打量着她一身素布衣衫、满身风尘的模样:
      “哪来的乡野丫头,胆子倒大,竟敢到王家门前招摇撞骗?”

      汤笙湄蹙了蹙眉,上前与之理论几句,可二人势利刻薄,压根懒得搭理,半分通传的意思也无。

      汤笙湄假意走远,避开侍卫视线,绕着高墙轻步转至后院僻静处。

      跟前正门的巍峨气派不同,后院院墙稍矮,墙根下恰巧立着一块凸起的奇石,恰好能落脚借力。

      她左右扫了一眼四下无人

      正门不让进,那她便寻旁径。

      汤笙湄拎紧肩头包袱,足尖轻点石面,身形轻巧一纵,借力翻上墙头,悄无声息翻身落进王家院内。

      一身浅蓝布衣落在青石地上,轻得像一阵风。
      汤笙湄摸不清这府里的路,四下静得听不到人声,只能借着庭中花树、山石掩住身形,试探着往前
      行过一道月洞,远远瞧见一队人徐徐走来。
      为首妇人一身锦缎华服,鬓边珠翠流光,仪态雍容,前后跟着一众侍女。

      只凭这派排场,十有八九便是王夫人,
      她素未谋面的姨娘。

      眼见那一行人越走越近,汤笙湄连忙缩到假山的阴影里。

      可若是认错人,私闯府邸的罪名便落定了,
      等那一行人行至假山近旁,她咬了咬牙,索性从山石后迈步走了出来。

      “王姨娘。”

      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这一声唤,扯住了王夫人的脚步。

      身旁侍女察觉异样,快步上前,“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府中!”

      “莫要喧哗。”王夫人抬手拦住侍女,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向汤笙湄,指尖微微发颤。

      她往前挪了两步,仔细打量汤笙湄的眉眼,越看,脸色越是发白。

      半晌,她才试探着伸出手,轻触到汤笙湄的手腕。

      “你……是阿沅的孩子?”

      柳沅,正是汤笙湄的娘亲,也是眼前这位王姨娘的亲妹妹。

      “感念姨娘,竟还记得家母名讳。”

      汤笙湄抬眼,一双杏眼水灵,静静望住王姨娘,瞧着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廊下一时寂然。

      几片泛黄的落叶不识趣,打着旋儿悄然飘落,悠悠坠落在二人脚边。

      王姨娘面上掠过一抹十分古怪的神色,她挥手令侍女退到远处,侧身引着汤笙湄,往僻静的偏院走去。

      到了偏院,汤笙湄半点不见拘谨,大马金刀径直落坐在案前椅上,伸手便拎过桌上的茶壶。

      壶中剩水本就不多,倾出来的茶汤浅浅覆住杯底,并未斟满。

      她也不计较,端起杯子便饮了一口,一路奔波赶路,喉咙早已干得发涩。

      这般随性不拘礼数的模样,王姨娘见着却并未恼,她悄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目光凝在汤笙湄脸上,声音压得轻:“阿沅……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汤笙湄搁下茶盏,随口便道:“我娘亲,死了。我亲手埋的。”

      王姨娘面色愈发古怪,倒不全然是痛惜柳沅离世的悲悯,面上皮肉微微一松,竟泄出一丝如释重负。

      汤笙湄将她的神色看得分明,蓦地睁圆一双杏眼,模样灵动得很,轻声道:“可是姨娘,我还活着呀。”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王姨娘浑身猛地一僵,竟像是撞见了鬼魅一般。

      可若是人没有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撞见鬼呢。

      王姨娘心口发虚,声音都带上几分发颤:“你都知道些什么?”

      汤笙湄姿态散漫,随口说道:“姨娘做过什么,我便知道些什么。”

      王姨娘死死攥住衣袖,抬眼看向她:“那你此番前来,想要些什么?”

      “先给我三百两银子。”

      “你疯了。”

      王姨娘脸色骤变,失声喝道

      汤笙湄微微睁圆眼,面上浮起几分诧异:“姨娘是觉得我要得太少了?”

      “也是,这笔钱,同当年把我娘亲卖出去的那笔相比,本就不值一提。既然姨娘这般客气,那我便再多要些。”

      王姨娘被她几句话戳中心底隐秘,不敢再接话。

      视线匆匆一扫案上空茶壶,沉声唤了句:“来人。”

      门外侍女闻声入内,垂手立在一侧,王姨娘瞥了她一眼

      “给姑娘添些茶水。”

      话音落,王姨娘面上反倒漾开一抹温和浅笑,端得从容:“入秋燥气重,一路奔波辛苦,喝杯热茶,歇歇乏。”

      侍女很快提新茶折返,沸水沏就的茶汤腾着细碎白汽,袅袅缠上微凉空气。

      侍女躬身落壶,稳稳斟满一盏热茶。

      汤笙湄没多想抬手端过,仰头一饮而尽。

      “姨娘倒是体恤。”她轻轻把玩着空盏,笑意浅浅

      “只是不知,我那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娘亲,姨娘可曾问过半分”

      秋风穿窗,卷起细碎凉意,满屋温和茶香瞬间凝滞,闷得人呼吸发紧。

      王姨娘并未答话,反而在一旁坐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一股莫名的心慌猛地攫住汤笙湄,

      一刻儿,她身体泛起阵阵不适,四肢迅速发软脱力,头脑发沉。

      她余光瞥向身侧的茶盏

      这茶水……有问题

      没想到这位姨娘倒是颇有心计,如此歹毒…

      大意了……

      “黄毛丫头,初出茅庐也敢拿捏我。今日不仅一文钱你都拿不到,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王姨娘唇角勾着阴冷的笑,缓缓开口。

      眩晕一阵阵啃噬着汤笙湄的神智

      不行……她千辛万苦才来到京城,不能什么都没做,就栽倒在此处,

      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拼尽仅剩的意志,一把掀开茶壶盖子,双手攥紧壶身,朝着王姨娘狠狠泼去。

      王姨娘被这猝不及防的疯癫举动骇得一惊,慌忙侧身躲闪,仍旧被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脸。

      喝骂还卡在王姨娘的喉咙里,汤笙湄便已耗尽了气力。

      她置若罔闻,任凭对方厉声叫嚷,指尖却死死扣住肩上的包袱,那是她随身最重要的物什………

      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意识像被泡在浓稠的药汁里,沉得睁不开眼。

      浑身骨头缝里透着寒气,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耳边有风,还有两道女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隔着一层水膜。

      “……胆子也太肥了,敢跟夫人叫板。”
      “……要不是夫人怕惊动老爷,早把她塞进柴房磋磨死了。”

      “她死死抱着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掰都掰不开。”

      话音刚落,肩头猛地一痛。有人死死掰开了她僵硬的手指。

      “哐啷——”

      一阵脆响炸开,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切,原来是些算命的破烂。”

      “别管了,走。就让她烂在这儿吧。”

      脚步声远了,被风吹散。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冷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地上的铜钱和纸片,也刮在她毫无知觉的身上。

      ……
      不知过了多久。

      汤笙湄是被冻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黑压压的树影,荒草齐腰,连声虫鸣都没有。

      她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胳膊一软,又重重摔了回去。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她没动,就那么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盯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浮现出婆子鄙夷的眼神,和包袱被扯走时那声脆响。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味的冷空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点刚冒头的委屈和懊悔,已经被压了下去。

      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像只刚被碾过、还没死透的虫子,硬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

      月光惨白,她借着这点光,蹲下身,在齐膝的荒草里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她捡起来,揣进怀里。

      摸到沾了泥的木卦,她擦一擦,塞进包袱。

      泛黄的卦笺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爬过去,捡回来,小心翼翼地叠好。

      她把散落的物件一件件归拢,重新系紧包袱,死死勒在肩上。

      然后她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一座荒废的野寺出现在林子深处。殿宇塌了一半,但剩下的半间还算完整,能挡风。

      她走进去,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

      今夜先活着。

      剩下的账,等天亮了再说。
      ……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清冷的晨光从破窗棂里挤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衣衫脏得看不出本色,袖口磨破了,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草屑。

      她伸手拍了拍,没拍掉什么。

      算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着包袱踏出破庙。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路坑坑洼洼。她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直到日头升到正中,一座巍峨的城楼才从薄雾中显露出来。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座城楼,眯了眯眼。

      原来是被扔到了城郊。

      她没再停留,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朝着城楼的方向,继续走了下去。

      朱墙高耸,市井绵延,城中车马喧嚣依旧,仍是那一派繁华盛景。

      眼下唯有先在这繁华地先活下去

      汤笙湄寻了个闹市边角的背风处,解开包袱,把粗布往地上一铺。

      铜钱、木卦、泛黄的卦笺,被她一件件摆开。

      她没什么别的本事,只会卜卦算命。

      这手艺是她那个便宜爹教的。

      不是亲爹,是个在司天台当过小吏的算命瞎子,后来辞了官跑到乡野,把一身本事全塞给了她,最后醉死在湖边。

      至于她亲爹是谁,她没问过,也没人肯说。

      汤笙湄蹲在卦摊前,百无聊赖地拿木卦敲着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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