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六） 仙人入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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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开春。
一天夜里，宋青韫做了个梦。
梦里雾很大，看不清东西。
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声音也瓮瓮的。
那人说：“你要找的人，还活着。”
宋青韫心里猛地一跳。
“他在哪里？”
“京城。”
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还想再问，一阵风刮过来，雾散了。
她醒了。
宋青韫坐在床上，天还没亮。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霜。
她摸了摸心口。跳得很快。
不是噩梦。也不是胡思乱想。
她信。
这两年，她从来没信过李行止死了。
与药王承认，也是为了让药王放心。
那时坟是新的，碑是新的，可她就是不信。
虽然她没把坟挖开，但直觉告诉她，这坟里没人。
他肯定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
现在好了。有人告诉她了。他活着。在京城。
宋青韫掀被下床。
她点了灯，坐在桌前，提笔写字。
天刚亮，她就召集了宗门的几位主事。
“我要去京城。”她开口，直截了当，“开个药堂。一来可以给宗门添份进项，二来……打探下行止的消息。”
众人都愣了。
“师妹，京城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怎么行？”大师姐急了，“再说，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不信他死了。”宋青韫抬起眼，眼神很亮，“昨夜有仙人托梦，说他活着，在京城。”
大师兄皱了皱眉：“师妹，梦这种事，当不得真。”
“我不管真不真。”宋青韫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得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耗在山里，我也不甘心。”
她顿了顿：“药宗这边，有大师兄主持，我放心。我带两个小弟子去就行。每年的药材供给，还是按老规矩来。我在京城站稳了脚，就给你们送信。”
众人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半天，没用。只能由着她去。
帮着收拾东西，选了两个机灵的小弟子，又整理好了所需的银子、盘缠、药材等。
临走那天，大师姐送她到山口。
“要是找不到，就回来。”大师姐红着眼圈，“药宗永远是你的家。”
宋青韫点点头。
“我知道。”
她背着药箱，转身下了山。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迎风的树。
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京城。
正是初夏。
宋青韫先在东市找了个铺面，不大，前后两院。前面坐堂诊病，后面住人。收拾了半个月，挑了个日子开张。
招牌就两个字：济安堂。
没写大夫姓氏，也没吹什么神医再世。就这么安安静静开了张。
起初没人来。东市药堂多，都是老字号。谁信一个外来的年轻姑娘。
宋青韫也不急。每天按时开门，打扫干净，坐在柜台后看书。有人来诊病，就好好看。没钱的，就免费给抓药。
慢慢的，就有了名声。
先是街尾的张婆婆，咳喘了十几年，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宋青韫给她把了脉，开了三副药，吃完，居然不喘了。
再有是绸缎庄的少东家，头疼了大半年，夜里睡不着觉。宋青韫给扎了几针，配了点丸药，没多久就好了。
名声传得快。都说东市新开的济安堂，有个年轻的女大夫，医术神了。
再加上人长得好看。
宋青韫坐堂，不戴帷帽，就穿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隽，气质沉静，坐在那儿，像画中的美人活了过来。
来的人就更多了。有真看病的，也有装病的。
富家的公子哥，街上的混混，都挤着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宋青韫都一视同仁。
搭脉，看诊，开药方。动作干净利落，看完就说：“下一个。”
语气温和，却没半分多余的表情。
有人腆着脸问：“大夫，您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哪儿啊？”
她头也不抬：“看病就说病情。名字不重要。”
碰了几次钉子，大家也都识趣了。不知道名字，就给她起了个称呼。
药娘子。
都叫她药娘子。东市济安堂的药娘子，人美，医术高，性子冷，心肠好。穷人来看病，常常不收钱。
宋青韫不在乎这些名头。
她每天坐半天堂，剩下的半天，就出去走。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到处转。听人聊天，听人说宫里的事，说朝堂的事。
她打听所有跟少年、跟状元、跟宫里相关的消息。
可两年前的事，早就没人提了。那个病逝的少年状元，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溅了点水花，就没痕迹了。
宋青韫也不急。
慢慢来。
京城这么大。他若在这里。总有一天，能遇上。
她还动用人脉去吏部查过历年的科举档案。梁行止的名字，确实在名册里，可殿试榜单上没有。备注里只有四个字：因病除名。
再往下查，就查不到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宋青韫心里更笃定了。
没死。
要是真死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抹掉痕迹。
他就在这京城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每天晚上，她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月亮。想起山上的月亮，想起乱葬岗的月亮，想起送他下山那天的月亮。
她摸了摸衣襟里。里面藏着当年给他编的平安符。艾草编的，小小的一个，放了好几年，早就没味道了。
她一直贴身带着。
宋青韫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夜色很深，宫墙很高，看不见里面的灯火。
她轻轻说了一句：“行止，我来了。”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却很笃定。
她会找到他的。不管他如今是谁，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她都要找到他。
带他回家。
风卷着落花，飘过济安堂的招牌。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可她不怕。
从乱葬岗走到药宗，从药宗走到京城。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怕过。
只要人还在。
就总有见面的那天。
